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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雪葬未央雪(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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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唤春在生产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长期折磨带来的损耗,让他几乎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都显得微弱。

晨念冬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紧锁。

仇恨归仇恨,但他不能让夜唤春就这么死了,至少不能是现在。

他再次将夜唤春带到了那家私立医院。

就在晨念冬办理手续的间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念冬!”

晨念冬回头,看到陆远穿着一身便服,大概是来看望其他朋友。

陆远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以及他身边轮椅上那个虚弱不堪的夜唤春。

陆远快步走过来,先是看了看表情严肃的晨念冬,又仔细看了看轮椅上,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夜唤春。

这个正义感爆棚的傻子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赞同和担忧。

他压低声音,把晨念冬拉到一边。

“念冬!你……你不能这么对……呃……”陆远卡壳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憋出个离谱但在他看来合理的猜测,“……你媳妇儿?再怎么吵架也不能把人折腾成这样啊!”

他显然不知道夜唤春的真实身份和残忍的性格,只觉得这小伙子看起来太惨了,像是受了天大的虐待。

晨念冬被这句“媳妇儿”噎了一下,看着陆远那充满正义感和单纯担忧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他只能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警告:

“远儿,别乱发你的善心啊。”

有些浑水,陆远蹚不得。

陆远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委屈,梗着脖子:“你骂我?”

“谁骂你了。”晨念冬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滚滚滚,忙你的去,我这儿有事。”

正好这时晨念冬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局里的电话。

他瞥了一眼轮椅上似乎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夜唤春,确认他此刻确实没力气也没机会搞事,便走到一旁去接电话。

然而,当他简短通话结束,扭头看向夜唤春的方向时,眼皮猛地一跳。

陆远那个自来熟的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达回去了。

他甚至还搬了个凳子坐在夜唤春轮椅旁边,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而更让晨念冬感到意外的是,夜唤春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闭目养神,或者露出不耐烦的凶光。

而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偶尔还会极轻地动一下嘴唇,回应一两句。

两人之间,竟然呈现出一种还算……平和的交流氛围?

晨念冬沉着脸走过去。

陆远看到他,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念冬你打完电话啦?我看他一个人在这儿怪闷的,就陪他聊聊天。”

“他性格挺好嘛,我说啥他都不嫌烦。”

晨念冬没理陆远,直接将目光投向夜唤春,眉头紧锁,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你俩?”

夜唤春抬起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朦胧的眼眸,淡淡地扫了晨念冬一眼。

他又瞥向旁边一脸“看我多会聊天”的陆远,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

“烦。”他顿了顿,补充道,“赶不走。”

陆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挠挠头,哈哈干笑两声,也没在意。

临走前,陆远拍了拍晨念冬的肩膀。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真切的关心:“念冬,我知道你有分寸……但,别做傻事。”

那个眼神晨念冬明白。

陆远是怕他在扭曲的关系里陷得太深,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看着陆远离开的背影,晨念冬站在原地,又看了看轮椅上仿佛与世隔绝的夜唤春。

刚才陆远对他说的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夜唤春会对陆远表现出罕见的“容忍”,是因为陆远的单纯和善意,与他黑暗的世界格格不入吗?

还是说,夜唤春想要从他在乎的人身上找到他的弱点,所以才去接近陆远的?

晨念冬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事。

……

夜唤春的身体底子到底是被掏空了,在医院养了几天,表面上看起来不再那么奄奄一息,但内里的虚耗只有他自己知道。

晨念冬因公务必须离开一段时间,临走前将病房从外部锁死,安排了人看守。

但他低估了夜唤春的执拗和在某些方面的“天赋”。

深夜,夜唤春悄无声息地撬开了锁,避开了看守的视线,如同融入阴影的病弱幽灵,离开了医院。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没有明确的目的。

脑海中只是反复闪过那天陆远絮絮叨叨,却带着毫无杂质善意的脸庞。

以及,他离开时拍着晨念冬肩膀说“别做傻事”的那个眼神。

那是一种与他黑暗世界截然不同的温度,陌生,却……不让人排斥。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向感,朝着陆远那天离开的方向慢慢摸索。

每走一段路,肺部就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扶着墙壁或路灯杆喘息很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用手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小腹,那里曾孕育过一个生命,此刻只剩下空洞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一个普通的老旧居民楼下停住。

几乎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仰着头,看着楼上某个亮着灯的窗户。

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片疲惫的空白。

就在这时,单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远拎着一袋垃圾走了出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随意地把垃圾扔进桶里,一转身,就看到了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的夜唤春。

陆远吓了一跳,几乎是蹦跳着后退了半步,待看清是谁后,眼睛瞬间瞪圆了,充满了难以置信:“我靠,哥们?!你……你怎么找过来的?!”

他记得晨念冬把这小伙子看得多紧,而且他住的这地方他也没说过啊!

夜唤春缓缓转过头,纯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看着陆远,声音因为虚弱而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坦诚:“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只是一种模糊的牵引。

陆远被他这回答噎了一下,看着对方那副随时可能晕过去的样子,也顾不上追问了,挠了挠头,试探着问:“那……你找我干什么?”

总不会是晨念冬让他来的吧?看这状态也不像。

夜唤春沉默了几秒,纯黑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陆远,那里面没有平日的冰冷或疯狂,也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直白。

他无端地说道:“想见见你。”

这句话没有任何暧昧或旖旎的色彩。

更像是一个孤独行走在无边黑暗中的人,偶然看到了一簇微弱却温暖的火光,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一点点,哪怕只是片刻。

陆远愣住了。

他看着夜唤春苍白脆弱的脸上那片狰狞的疤痕,又对上那双空洞和无措的眼睛,心里那点泛滥的同情心和保护欲瞬间压倒了一切疑虑。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唉,你真是……”

陆远本来想要说他莽撞,可转念一想,这破天气这么冷,把病人放在外面数落一顿,也太不是人了吧?

于是,他又指了指楼上:“算了,外面冷,你这身子骨可禁不住冻,先上楼吧。”

夜唤春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关心,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陆远脸上,慢慢移向他指着楼道口的那只手,然后又缓缓抬起来,重新看向陆远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的反应迟钝。

过了一会儿,他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溢出一个低低的单音:“好。”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微微垂下了眼睫,浓密的长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遮掩了眸中可能泄露的情绪。

因为虚弱和顺从的姿态,他周身那种带着攻击性的气息消散殆尽。

靠在墙边的身形显得单薄而无害,竟莫名透出一种……近乎乖巧的错觉。

仿佛一只伤痕累累戒备心极重的流浪猫。

在经历了无尽的驱赶和伤害后,第一次面对毫无恶意的靠近时,下意识流露出的一丝短暂而珍贵的温顺。

陆远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但更多的是不忍。

他上前一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虚扶住了夜唤春的胳膊:“能走吗?我扶你上去。”

夜唤春没有拒绝,借着他的一点力道,慢慢地跟着他走进了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单元门。

……

陆远的单身公寓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

他把虚弱的夜唤春扶到沙发上坐下,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有些手足无措。

“要喝点水吗?”他转身去倒水,一边问道。

夜唤春靠在沙发背上,纯黑色的眼睛没什么焦点地看着前方。

闻言,他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好。”

陆远把温水递给他,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又觉得屋里暖气可能不够,便问道:“要毯子吗?我看你好像有点冷。”

夜唤春放下水杯,依旧是那个字,带着点顺从:“好。”

陆远拿来一条干净的毛毯给他盖上。

看着他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又带着疤痕的脸,和那双纯黑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这小伙子安静下来的时候,有种易碎又听话的错觉。

他挠了挠头,觉得这事儿不能这么下去,试探着问:“那个……要不,我叫念冬来接你?他肯定急坏了。”

一听到晨念冬的名字,夜唤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抬起眼,纯黑色的眸子看向陆远,里面迅速蒙上一层清晰的恐惧和抗拒,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要。”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般的控诉,“他会打我的。”

陆远:“……”

他张了张嘴,想替自己兄弟辩解两句。

念冬虽然有时候手段硬了点,但也不至于随便打人吧?

可看着夜唤春脸上那狰狞的烫伤疤痕,再联想到之前他虚弱到濒死的样子,以及晨念冬那讳莫如深的态度……

这话他又有点说不出口了。

万一……万一念冬真的……

他甩甩头,把那些可怕的猜想抛开,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和气氛:“哎呀,小伙子,别生气了嘛。两口子……呃,不是,反正就是……吵架归吵架,你难不成还能一直赖在我家里啊?”

他本是开玩笑,想让对方知难而退。

没想到,夜唤春听了,纯黑色的眼睛眨了眨,有种小猫看人的乖巧。

随即,竟然非常认真地看向他,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清晰地说道:“能。”

陆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能什么能!我这儿就一张床!而且孤男寡男的像什么话!”

夜唤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不在乎”。

陆远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搞得没脾气了,叹了口气。

最近,他还是妥协道:“那……那这样,明天,等天亮了,我把你送回去,就跟念冬说,是我晚上散步的时候偶然遇到你的,行不?给他个台阶下。”

他觉得这主意简直完美。

然而,夜唤春下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幻想。

“我是偷跑出来的。”他平静地陈述,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陆远彻底傻眼了。

“偷……偷跑出来的?!”他声音都拔高了些,感觉自己摊上大事了。

晨念冬要是知道是他“收留”了偷跑出来的夜唤春,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他看着沙发上裹着毯子,一脸“我就待这儿了”表情的夜唤春,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哪儿是个小麻烦,这简直是个烫手山芋。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更别提这尊大佛还是自己找过来的。

……

陆远的公寓,像是一个短暂隔绝了外界一切风雨的脆弱气泡。

温暖,明亮,甚至有食物和水的简单关怀。

这一切,与夜唤春所熟悉的那个充斥着无止境折磨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蜷在沙发上,毛毯包裹着依旧感到寒意阵阵的身体。

他很不想见到晨念冬。

那个名字代表着无法挣脱的囚笼,代表着刻骨的疼痛……

代表着将他人生彻底摧毁并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所有过往。

每一次见到他,都像是在提醒自己是个多么可悲的存在。

他一直很想活下去的。

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被药物控制时,那求生的本能也像顽固的野草,在废墟下挣扎。

他怕疼,怕死,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弱点。

他无数次在晨念冬的折磨中咬牙忍耐,不也正是因为这具身体对“生”的卑微渴望吗?

可是现在,在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善意”包围下,在那温暖得让他无所适从的灯光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厌弃了自己这具孱弱的身体。

这身体让他无法反抗晨念冬,让他承受了无尽的屈辱,让他此刻像个废物一样需要依靠别人的怜悯才能苟延残喘。

这身体,是他所有痛苦和无力感的载体。

如果……如果没有这具拖累,是不是就能彻底摆脱这一切?

无论是仇恨,还是这让人迷茫的“善意”?

拥抱死亡,似乎成了一种干净利落的解脱,一种对自身无能为力的最激烈的反抗。

然而。

那个不负责任的小警察,偏偏要释放他那点谁也没当真的善意。

陆远。

那个眼神清澈的警察。

他絮絮叨叨,他毫无防备,他甚至有些傻气。

他的善意,不像晨念冬那样带着审视和算计,也不像组织那样带着利用和交换。

那是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

正是这种纯粹,让夜唤春感到困惑,甚至……让他好奇这善意有几分真。

是真的毫无目的吗?

是真的仅仅因为“看不下去”而伸出的手吗?

在这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世界里,真的存在这种不求回报的善意吗?

他想知道。

这丝好奇,像一根极其细微却坚韧的丝线,在他即将坠入绝望深渊的那一刻,轻轻拉住了他。

求死的冲动,与对这陌生“善意”真伪的探究,在他心中激烈地拉扯着。

他厌弃这具让他受制于人的身体,却又因为这身体此刻感受到的,微不足道的温暖而产生了片刻的贪恋。

他纯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最终,那求死的念头,暂时被这股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压了下去。

他依旧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伤后极度警惕的兽,但至少,他暂时放弃了自我毁灭的选项。

他想看看,陆远这看似廉价的善意,究竟能持续到几时。

在那份善意消耗殆尽之前,在这虚假的平静被打破之前,他愿意……再苟活片刻。

夜唤春在黑暗中蜷缩着。

小腹传来的剧痛如同有根烧红的铁棍在里面搅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物,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曾引以为傲的身体,此刻却成了痛苦的牢笼。

这具身体曾是他最可靠的武器,如今却连最基本的安宁都无法给他。

就在他痛得意识模糊,几乎要从狭窄的沙发边缘滚落时,一双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

“喂!你怎么样?”陆远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明显的惊慌。

客厅的灯被按亮,刺得夜唤春紧闭了下眼。

陆远看着怀里的人脸色煞白,唇上毫无血色,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第一反应就是摸手机:“你撑住,我这就打120!”

“不……”一只冰冷汗湿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微弱,却带着惊人的执拗。

夜唤春艰难地抬起眼皮,纯黑色的眼眸里氤氲着生理性的泪水和水深的恐惧。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祈求:“不要去医院……不要……”

医院意味着晨念冬会知道,意味着更多的检查和可能更痛苦的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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