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去了又能怎样?
无非是吃药。
可他的身体早已在长期的折磨和药物滥用中变得千疮百孔,普通的止痛药要么无效,要么他的肠胃和肝脏根本无法承受。
不能止痛的医院,去了有什么用?
只是换个地方疼而已。
陆远被他眼中的绝望和哀求钉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又急又无措:“那……那要怎么办啊?你这样不行啊!”
“……止痛药。”夜唤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远一愣,随即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不赞同:“哎呀你这样子吃啥止痛药呢!那玩意不能乱吃,小心会上瘾的!”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夜唤春强撑的伪装。
他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抖,声音破碎不堪:“已经……上瘾过了…疼……”
陆远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怀里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听着他承认曾经药物成瘾又艰难戒断,现在却再次被剧痛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攫住了陆远的心。
他沉默了几秒,看着夜唤春因忍耐痛苦而咬得发白的下唇,最终还是狠下心来,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软了许多,带着哄劝的意味:
“啊?那就更不能吃了。忍一忍,好不好?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再次坠入药物依赖的深渊。
可是,除了止痛药,他一个普通警察,又能有什么办法来缓解这种看起来就撕心裂肺的疼痛呢?
陆远抱着怀里不断轻颤的身体,第一次感到如此束手无策。
……
“叩、叩、叩。”
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公寓内紧张而压抑的气氛。
晨念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压力:
“远儿,你在家吧?”
陆远正手足无措地抱着疼得发抖的夜唤春,闻声身体一僵,下意识应道:“在。”
“开门。”门外的声音简洁明了。
陆远看了一眼怀里虚弱不堪,眼中带着恳求的夜唤春,头皮一阵发麻,试图拖延:“啊,稍等……我这里……有点情况,还没处理好。”
“先开门。”晨念冬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我来处理。”
陆远心里咯噔一下。
他一直以为他的好兄弟晨念冬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冷静分析的人,几乎没见过他真正动怒。
但此刻,隔着门板,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晨念冬现在显然是有些不高兴了,那是一种压抑着的怒气。
陆远硬着头皮,试图讲条件:“那……那咱能不能先说好,你进来后,不许打人!也不许欺负人家!”
他还记得夜唤春那句“他会打我的”。
“你先开门。”晨念冬避而不答,重复着命令。
陆远的心沉了下去,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倔强:“你保证不了?”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晨念冬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传来:
“是,我保证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陆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你把他放在你身边,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杀人犯?”陆远愣住了,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因为疼痛和恐惧而蜷缩,显得无比脆弱的夜唤春。
怎么也无法将这个词和他联系起来。
他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怎么着?就这么孱弱一个人,能把我怎么了?”
他无法想象这个连站都站不稳,需要他搀扶的人,会和“穷凶极恶”扯上关系。
门外的晨念冬似乎被他的话噎住了,深吸了一口气。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和愤怒的疲惫:
“……远儿,不要这样。”
“你不相信我?”
这句话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们是多年的兄弟,过命的交情。
陆远被问住了。
他当然相信晨念冬,可是……他看着怀中人痛苦的模样,和晨念冬口中那个可怕的形容形成了巨大的割裂感。
他挣扎着,找到了一个自认为有力的反驳点:
“但是……但是没有记录啊!念冬!如果警局有他的犯罪记录,如果他真的是那么危险的杀人犯,他根本不可能被放在外面,更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说得有理有据。
一个有着“穷凶极恶”案底的人,怎么可能逍遥法外,还虚弱成这副模样?
门外的晨念冬,沉默了。
是啊,没有记录。
这些血腥的罪行,夜唤春还没做过。
是在那一次次轮回的“未来”,他才犯下的。
在这一世的时间线上,夜唤春的双手,至少在官方记录上,还是“干净”的。
这种知晓未来悲剧却无法宣之于口的憋闷……以及看着好友引狼入室却无法用“事实”说服的无力感,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晨念冬的神经。
他无法解释。只能承受着陆远基于“现实”和“信任”的质疑。
公寓内外,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良久,晨念冬充斥着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夜唤春,你不要动他。”
这句话里的“他”,指的自然是陆远。
话音落下,门内先是片刻的寂静。
随即,一声充满了荒谬和嘲讽意味的嗤笑,从门内传来。
是夜唤春。
他甚至在剧痛中,都被晨念冬这句话给逗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气音,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他微微抬起头,纯黑色的眼眸因为疼痛而蒙着一层水雾,却依旧精准地捕捉到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层木板,看到外面那个此刻定然脸色难看的男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用尽力气,从齿缝间挤出了个带着浓浓讥诮的字:“我?”
一个字,一个反问。
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我?
我现在这副样子,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动一下手指都困难,像一滩烂泥一样靠在你兄弟的施舍下喘息。
我?去动他?
动那个唯一对我释放了哪怕一丝微不足道,可能转头就忘的善意的人?
还是你觉得,我现在有能力,有动机,去做这件事?
这个反问,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晨念冬的脸上。
真正具有威胁性,掌控着暴力,并且随时可能“动”别人的人,到底是谁?
而那个被警告的对象,此刻正脆弱得连自身难保。
晨念冬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声嘲讽的“我?”
他仿佛能想象出夜唤春此刻脸上那混合着痛苦和讥讽的表情。
他所有基于“未来”的警告和担忧,在眼前这“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远在门内,听着这两句简短的对话,看着夜唤春那荒谬又带着悲凉的反问。
再联想到晨念冬刚才那异常的态度,心里的疑惑和不安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他感觉自己在面对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谜团。
……
陆远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晨念冬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了蜷缩在沙发上,因为他的出现而身体几不可查绷紧的夜唤春身上。
夜唤春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纯黑色的眼睛里,那抹因疼痛而产生的水光尚未褪去,却又覆上了一层认命般的死寂。
他看着晨念冬,没有说话,只是将毛毯的边缘攥得更紧了些。
“念冬……”陆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晨念冬没有看他,径直走向沙发。
他的动作算不上粗暴,甚至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但那份不容抗拒的意味却让陆远感到心惊。
他俯身,轻易地就将虚弱得没有多少分量的夜唤春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夜唤春没有挣扎,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将头偏向一边,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包括陆远那担忧而不解的目光。
“念冬!你不能就这样带他走!他还在生病!”陆远上前一步,拦在门口,语气带着罕见的强硬。
晨念冬停下脚步,终于抬眼看向自己多年的好友。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警告,甚至有一丝……陆远看不懂的痛楚。
“远儿,”晨念冬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有些事,你不知道,让开。”
“我不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啊!他到底做了什么?如果他真的犯了法,那就按程序来!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陆远指着被晨念冬抱在怀里,脆弱得像个人偶的夜唤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晨念冬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他无法回答。
他怎么能告诉陆远,这个人未来会杀了他们的父母、爱人、兄弟?
那些尚未发生的罪行,如何能作为此刻拘禁他的理由?
他只能重复那句苍白的话:“让开。”
陆远看着晨念冬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生气的夜唤春,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有那么一瞬间,陆远想要报警。
报警。
让法律来裁决。
如果夜唤春真的有罪,那就让他接受审判。
如果晨念冬行为不当,那也不能让他这样肆意妄为。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垮他对晨念冬的信任。
然而,当他触及晨念冬那双承载了太多他无法理解重量的眼眸时。
当他想到晨念冬一直以来坚守的原则和此刻异常的表现时。
那按在手机上的手指,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看不懂。
他猜不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晨念冬抱着夜唤春,与他擦肩而过,一步步走向门外漆黑的楼道。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公寓里温暖的灯光,也仿佛隔绝了陆远心中那份单纯的正义和善意。
他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沙发上留下的褶皱和那条滑落在地的毛毯,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东西,产生了动摇。
除了担忧,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与……怜悯。
晨念冬将夜唤春重新塞进车里,驶离了这片居民区。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车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知道陆远最后那个眼神代表着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在好友心中那个正直、光明的形象,恐怕已经出现了裂痕。
但他别无选择。
这条与恶魔纠缠的路,他只能一个人走下去。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
车厢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晨念冬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闪着无数过去的片段。
父母惨死的现场,夜唤春在商业街枪杀吕夏夏时冰冷的眼神,以及……
“杂种。”
在那个他几乎遗忘的第一世,夜唤春曾用枪指着他,充满鄙夷地骂出的那个词。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夜唤春。”
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仿佛睡着的夜唤春,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漠然。
“你之前。”晨念冬斟酌着用词,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只是随意一问,“提到我父母的时候,为什么说我是杂种?”
话一出口,晨念冬自己先怔住了,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第一世发生的事!
在父母被他杀害的那个现场,夜唤春确实说过这句话。
但这一世,他的父母还健在。
夜唤春根本不应该知道他和那对被害夫妻的关系。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差点暴露了自己轮回的秘密。
然而,旁边的夜唤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依旧闭着眼。
他仿佛没察觉到任何异常,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晨念冬心下稍安,但那个疑问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抱着一种试探的心态,含糊地提了几句自己父母的名字和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庭情况,刻意回避了任何可能指向“未来”的信息。
他本以为夜唤春会继续无动于衷。
可是,当他提到父母的名字时……
夜唤春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纯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骤然迸射出一种混合着震惊、恍然和某种更深沉恨意的光芒。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晨念冬的侧脸,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是你爸?!”
晨念冬被他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弄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反问:“我爸怎么了?”
夜唤春没有回答,而是急促地追问道,语气带着一种急于确认的迫切:“你妈是柳天月?你爸是晨予曦?”
“……是。”晨念冬隐约感觉到了不妙。
得到确认的瞬间,夜唤春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那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扭曲,一种命运弄人的荒谬感,还有一种……被点炽烈的仇恨。
他看着晨念冬,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一样,一字一顿地,带着刻骨的讥讽和某种宿命般的嘲弄:
“你是那个私生子?晨念冬,是你啊。”
他重重地强调了“你”这个字,仿佛这个名字在此刻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
随后,他低低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用一种近乎轻飘飘的,却带着无比恶毒庆幸的语气,缓缓说道:“还好……”
“还好杀死了你和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个血腥的场景。
然后他继续道,带着一种扭曲的解脱:“要不然……”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语意,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加刺骨冰寒。
晨念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终于明白了。
那针对他父母的谋杀,并非随机。
那深植于夜唤春心中的,对“出轨者”和“私生子”的极端恨意,源头就在这里。
他晨念冬,就是夜唤春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个他口中不该存在的,幸福的私生子。
真相如同淬了毒的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纠缠,就注定是不死不休的血亲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