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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雪葬未央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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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的药效迅速席卷了他的神经中枢,将那些日夜不休的疼痛暂时屏蔽在外。

他感受到了一种虚假的平静。

然而,当药效如潮水般退去时,那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和戒断反应,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让他痛不欲生。

他颤抖着又吞下几片。循环开始了。

他不再在乎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不在乎药物对神经的永久性损伤。

他只想逃离这无休止的痛苦。

没有药物的时候,那种深入骨髓的渴求和生理上的极度不适,让他只想立刻死去。

可怕的是,他上瘾了。

当晨念冬根据线索再次将他抓回安全屋时,夜唤春正处在一次剧烈的戒断反应中。

他蜷缩在角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痉挛,冷汗浸透了衣服,眼神涣散,嘴里发出带着哭腔的嘶吼: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他第一次用上了“求”这个字。药物依赖摧毁了他最后的骄傲和防线。

晨念冬冷漠地看着他这副狼狈凄惨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竟然真的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手枪,动作缓慢地,将枪递到了夜唤春颤抖的手中。

“好。”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夜唤春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几乎是抢过那把手枪。

求死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想过将枪口对准晨念冬。

在极致的痛苦面前,连仇恨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终结这无法忍受的折磨。

他颤抖着,将冰冷的枪口死死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连续扣动了扳机。

“咔哒。咔哒。咔哒。”

撞针击空的声音,清脆而讽刺地,在死寂的房间里一次次响起。

没有预想中的巨响,没有终结的黑暗。

夜唤春的动作僵住了,他猩红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疯狂。

他颤抖着手,费力地掰开弹夹。

空的。

里面一颗子弹都没有。

巨大的绝望和被戏耍的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发出嘶哑的咆哮:“晨念冬!你玩我?!!”

晨念冬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崩溃的模样。

听到他的质问,晨念冬的脸上,缓缓勾起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嘲讽。

他重复了多年前,在那个阴暗后巷,夜唤春曾对他说的那句话,语气甚至模仿了对方当时的戏谑:

“运气真好,夜唤春。”

是啊,运气“真好”。好到想死都死不成。

而且,晨念冬心底确实掠过一丝意外的波澜。

他本以为,以夜唤春那深入骨髓的,对自己的恨意,以及其狡诈狠厉的本性,在拿到枪的第一时间,至少会尝试着朝他开枪。

所以他提前卸空了弹夹。

可他没想到,在药物依赖和极致痛苦的折磨下,夜唤春求死的欲望竟然如此纯粹和强烈,强烈到完全覆盖了复仇的本能。

这让他对夜唤春的脆弱和崩溃,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和……掌控感。

他走上前,轻而易举地从浑身脱力,眼神空洞的夜唤春手中取回了空枪。

看着他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瘫软在地,重新被绝望的潮水淹没。

死亡不是解脱。

活着,在这无间地狱里继续挣扎,才是对夜唤春最残忍的惩罚。

而晨念冬,是这地狱唯一的看守。

……

吕夏夏的订婚宴办得温馨而热闹。

她穿着得体的礼服,挽着未婚夫的手臂,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一接受着亲友的祝福。

她看向晨念冬时,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感谢和释然。

那双眼睛仿佛在说“看,我找到了我的幸福,你也该放下了。”

晨念冬也微笑着,举杯祝贺,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前任和好友角色。

他表现得无懈可击,甚至和陆远等人谈笑风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喝下一杯酒,那冰冷的麻木感就被冲淡一分。

心底那片荒原下掩埋的,关于失去和轮回的巨大空洞,就愈发清晰地显露出来。

他看着吕夏夏幸福的模样,那本该是他给予的幸福,如今却与他无关。

喜悦是别人的,他只有一杯接一杯的,仿佛永远无法醉倒的苦涩。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直到视线开始模糊,理智的堤坝在酒精的冲刷下轰然倒塌。

他是怎么回到郊外安全屋的,记忆已经混沌。

他只记得,当他看到了被铁链锁着,安静坐在角落的夜唤春。

尤其是在那昏暗的光线下,夜唤春那半张完好无损的,精致得近乎妖异的右脸……

恍惚间,竟与记忆中吕夏夏温柔的笑靥有了几分重叠。

一种混合着强烈思念,求而不得的痛苦,以及酒精催生出的扭曲欲望,像野兽般攫住了他。

他踉跄着走过去,带着浓重的酒气,一把将猝不及防的夜唤春按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沉重的铁链发出哗啦的撞击声。

预期的激烈反抗并没有到来。

夜唤春只是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然后,就那样放松了下来,甚至可以说是……顺从。

他没有挣扎,没有怒骂,只是微微侧着头,将那半张带着狰狞疤痕的左脸隐在阴影里,用那半张完美的右脸对着晨念冬。

然后,抬起那双墨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恨意,疯狂或嘲弄,只剩下一种……难以解读的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近乎怜悯的悲哀。

晨念冬混沌的大脑无法处理这异常的反应,他只觉得那眼神刺眼。

他俯下身,试图用更粗暴的动作掩盖内心的慌乱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罪恶感。

就在这时,他听到夜唤春用极低的声音,模糊地说了句什么。酒精麻痹了听觉,他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像是什么“混蛋”或者“可怜”,语气不像是愤怒的咒骂,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陈述。

然后,夜唤春就不再看他了。

他猛地将脸转向另一边,深深地埋进了旁边散落的被褥或衣物里,仿佛不愿再让晨念冬看到自己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剩下的记忆,变成了一片空白。

酒精彻底接管了一切。

当晨念冬在剧烈的头痛和宿醉的恶心感中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发现自己和夜唤春都衣衫不整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昨夜混乱的片段在脑海中闪回,带来一阵阵强烈的羞耻和自我厌恶。

他猛地坐起身,看向旁边的夜唤春。

夜唤春依旧保持着将脸埋起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单纯的不想面对。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背脊,证明他还活着。

晨念冬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以及一种深深的疲惫。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然后,俯下身,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僵硬,但却异常坚定地将夜唤春打横抱了起来,走向浴室。

他需要清理掉昨夜荒唐的痕迹,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而这段记忆,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

……

那晚的混乱过去后,晨念冬刻意回避着去回想,也将夜唤春那异常的反应压在心底。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种紧绷而扭曲的平衡,直到一些无法忽视的征兆出现。

夜唤春开始出现频繁的干呕,对某些气味变得极其敏感,身体也发生着细微却持续的变化。

起初,晨念冬以为是之前强行喂下的碎瓷片造成了后遗症,或者是夜唤春又在耍什么花招。

但当他强行带夜唤春去那个私人医院做了检查后,看着那份冰冷的检测报告,他才恍然想起那晚混沌中触及的,被自己刻意忽略的异常。

夜唤春身体构造的与众不同。

妊娠阳性。

晨念冬拿着报告单,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其实很喜欢孩子。

曾经和吕夏夏在一起时,他无数次幻想过未来家庭的温馨模样,想象着有一个流淌着他们血脉的小生命。

他会教他走路,说话,保护他平安长大。

这种对血脉延续,对正常家庭温暖的渴望,是他冰封内心深处一丝未曾完全熄灭的微光。

可现在……这个孩子,偏偏是夜唤春的。

是这个毁了他一切,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恶魔的。

也是……他的。

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丝本能的,对新生命的微弱喜悦,瞬间被巨大的荒谬感和深沉的绝望所淹没。

这个孩子,注定诞生于仇恨,囚禁和扭曲的关系中,它的未来会怎样?

而夜唤春,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仿佛体内孕育的不是一个生命,而是一块即将病变的肿瘤。

他抬起那双沉寂的眼眸,看着神色复杂的晨念冬,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晨念冬,你要留下他吗?”

晨念冬沉默了。

他看着夜唤春。

看着他尚且平坦的腹部。

看着他那张混合着极致美丽与丑陋的脸。

脑海中闪过闪过无数次轮回的惨剧。

留下?这个孩子算什么?

仇恨的结晶?错误的证明?还是……一个或许能带来一丝不可预测变数的存在?

他的沉默,在夜唤春看来,就是一种默认的优柔寡断。

夜唤春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重的嘲讽:

“那就留着吧,烂好人。”

他曾经怕疼怕死,但现在,连番的折磨和药物依赖早已让他对□□痛苦的阈值变得诡异。

他有时会觉得,这具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在一个被绝望和生理不适充斥的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与其这样缓慢地孕育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不如……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小刀,他总是有办法藏起些危险的小玩意儿。

“你干什么!”晨念冬瞳孔骤缩,猛地冲上前,死死攥住了他持刀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刀尖离腹部只有寸许距离。

夜唤春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晨念冬,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置信的无语:“晨念冬,你……唉。”

他似乎连骂都懒得骂了。

晨念冬看着他这副样子,再看看他被自己死死按住的手,以及那明显孕育着生命的腹部,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想要这个孩子吗?

他不知道。

他能眼睁睁看着夜唤春毁掉这个孩子吗?

似乎……也不能。

他夺下那把刀,扔得远远的,松开了夜唤春的手腕,颓然地后退了一步。

夜唤春揉了揉被捏出红痕的手腕,看着晨念冬这幅犹豫不决,进退两难的模样,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他扯了扯嘴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蜷缩回角落,将自己与这个疯狂的世界再次隔绝开来。

留下晨念冬独自站在原地。

这个孩子的去留,成了横亘在他面前,一个比追凶和复仇更加艰难和残酷的抉择。

……

生产的过程异常顺利,顺利得近乎不真实。

当那微弱的啼哭声响起时,夜唤春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被放在他身旁的婴儿。

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物件。

晨念冬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看着夜唤春那死水般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紧了,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知道,有些结局,从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他没有试图将孩子抱开,只是深深地看了夜唤春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像是一种默许,也像是一种……最终的审判。

门内,是短暂的寂静,然后,是令人心悸的死寂。

第二天清晨,晨念冬再次推开门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肉香的气味。

夜唤春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白色的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汤。

他甚至对晨念冬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的笑容,像是完成了某种诡异的仪式。

婴儿床里,空空如也。

晨念冬的目光在空床和汤碗之间停留了一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过去,在夜唤春对面坐下,仿佛这只是无数个清晨中普通的一个。

他拿起勺子,伸进碗里,一圈一圈地搅动着。

粘稠的汤汁被划开,随着勺子的起落,一块细小的指节骨头,被舀了起来,在勺子里微微颤动。

晨念冬静静地看着那块骨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笑容诡异的夜唤春,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语气说道:

“真残忍。”

夜唤春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和空洞。

他轻声回应,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你也是。”

是的,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晨念冬知道这个孩子留在夜唤春身边绝无活路,而他选择了离开,选择了默许。

夜唤春也知道晨念冬看穿了他的意图,却依旧给了他这个机会。

这是一种共谋,一种在仇恨和绝望中达成共识。

夜唤春看着晨念冬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脸,想从中找到一丝伪装的裂痕,想嘲笑他此刻的假慈悲。

他用带着恶毒好奇的语气问道:“你给他起名字了吗?”

他期待着看到晨念冬的愤怒。

然而,晨念冬依旧平静,他甚至将勺子轻轻放回碗里,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没有焦点,望向了虚空中的某处,清晰地回答:“起了。”

“叫隐江。”

夜唤春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

晨念冬没有看他,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隐藏的隐,江海的江。”

这个名字,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寓意着这个孩子如同隐藏在江底深处的秘密,从未见过天日,便已悄然消逝。

夜唤春盯着他,不甘心地追问,试图撕开那层平静的伪装:“晨念冬,你在为他伤心吗?”

晨念冬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太多夜唤春无法理解,也不愿去理解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缓缓地回答道:

“……明知故问。”

这声回答,不像承认,也不像否认,更像是一种对当前处境的无力。

伤心?或许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悲伤都显得苍白的麻木和绝望。

这个孩子的死亡,不过是这无尽轮回和仇恨链条上,又一个血色的节点罢了。

他不再看那碗汤,也不再看夜唤春,只是站起身,走向窗边,将外面荒凉的景色关在眼底。

留下夜唤春对着那碗凝聚着极致罪恶的汤,和那个被赋予了名字却转瞬即逝的亡魂。

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并非源于□□疼痛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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