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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雪葬未央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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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念冬心头一紧,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赶紧小跑着跟上。

车上,老陈简单交代了几句,是某个老小区发生的入室抢劫案,情况可能比较严重。

车停在了一栋略显破旧的居民楼前,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围了不少议论纷纷的居民。

晨念冬跟着老陈快步上楼,越靠近案发的三楼那户,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就越发浓重。

推开那扇门锁被破坏的房门,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晨念冬的呼吸骤然停止。

客厅如同被血洗过一般,暗红色的喷溅状血迹布满了墙壁、家具甚至天花板。

而在地板中央,原本应该是一个人的躯体,被利刃粗暴地分解成了数块,四肢和躯干散落四处。

切口处血肉模糊,内脏隐约可见。

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晨念冬的胃部。

他喉咙发紧,胃里翻腾得厉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感觉额角有冷汗渗出。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正在冷静指挥现场的老陈和其他几位前辈。

他们似乎对这可怖的场景免疫了,各自忙碌着,表情严肃却不见波澜。

老陈注意到他僵立在门口,走过来,递给他一双白色橡胶手套。

老陈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他有些发白的脸上扫过,语气平淡无波:“小子心态不错啊,这都没吐?”

晨念冬接过手套,指尖有点凉,他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因为刻意压抑而有些沙哑:“快了。”

老陈没再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沉重的理解。

“忍住了。干我们这行,以后见的多了,就不恶心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真的不恶心,是得学会怎么把这恶心压下去,把该干的活儿干完。”

晨念冬重重地点了点头,戴上手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投入到现场工作中。

他帮着拉尺子测量,记录物品位置,尽量不去看地板中央那团触目惊心的红色。

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像是无孔不入的幽灵,钻进了他的鼻腔,甚至仿佛渗透了他的皮肤。

忙碌了大半天,现场初步处理完毕,回到局里又是整理证据,做初步报告。

等晨念冬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下班时,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那血腥味腌入味了,鼻腔里,喉咙里,甚至闭上眼睛,都能感受到那股铁锈般的腥气。

隐隐有种要流鼻血的错觉。

他用钥匙打开和吕夏夏合租公寓的门时,几乎是一种逃离的姿态。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温暖的灯光,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花香,电视里播放着轻松的综艺节目。

吕夏夏正背对着他,在客厅的餐桌前摆弄着一束新鲜的白百合。

“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吕夏夏听到动静,回过头,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

她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头发松松挽起,看起来温暖又安宁。

晨念冬没说话,只是几步走过去,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然后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

他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洗发水味,仿佛这样才能驱散那萦绕不散的死亡气息。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感觉鼻子里有点腥,像流鼻血了。”

吕夏夏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她是学医的,虽然在妇产科实习,见的更多是新生的喜悦,但对生死的沉重并非一无所知。

不过她能想象他今天经历了什么。

“辛苦了。”她柔声说,没有追问细节,“看我买了你最喜欢的百合,闻闻看,香不香?据说能安神。”

晨念冬这才抬起头,看向桌上那束纯洁绽放的百合。

他松开吕夏夏,拿起旁边的玻璃花瓶,走到厨房接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花插好,调整着花枝的角度。

透过清澈的玻璃花瓶和摇曳的花影,他看着吕夏夏在厨房里忙碌的侧影。

她正在翻炒锅里的菜,动作熟练,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韵律。

他们两家条件都不差,父母都有着稳定的工作,算得上小康。

本来他们都可以住在家里,享受父母的照顾,或者至少各自租一套不错的公寓。

但从大学开始,他们就默契地选择了合租,从学校旁边的小房子,到现在工作后租的这套稍大一点的公寓。

彼此陪伴,互相照顾,早已成了习惯。

吕夏夏做饭很好吃,普通的食材在她手里总能变成美味佳肴。

晨念冬特别喜欢看她做饭的样子,觉得那升腾的蒸汽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构成了生活最幸福的底色。

每当这时,他都会主动凑过去,帮忙洗菜、剥蒜、递个盘子。

或者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各自一天的经历。

“今天累坏了吧?”吕夏夏一边把炒好的菜装盘,一边说,“我们科今天也挺忙,接了三个顺产,还有一个紧急剖腹产,我跟台了,老师夸我缝合技术进步了。”

“厉害啊吕医生。”晨念冬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盘子,脸上的阴霾在温暖的灯光和她的笑语中消散了不少,“看来以后咱家孩子不愁没人带了,有个这么优秀的妈。”

“去你的,谁要跟你生孩子。”吕夏夏脸一红,拿起锅铲作势要打他,眼底却满是笑意,“洗手吃饭!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遵命!”晨念冬笑着应道,麻利地洗手,帮忙摆碗筷。

小小的餐厅里,灯光温馨,饭菜飘香,百合的清香幽幽弥漫。

两人相对而坐,边吃边聊,分享着工作中的趣事和烦恼,也规划着周末去看什么电影。

窗外城市夜景璀璨,窗内是暂时被隔绝开的,属于他们的宁静与温暖。

晨念冬慢慢地吃着饭,感受着胃里被温暖食物填充的踏实感。

那颗被残酷现实冲击得有些冰冷僵硬的心,也终于在爱人的陪伴和这烟火气息中,一点点回暖,重新变得柔软而充满力量。

……

晨念冬转正那天,心情本来像揣了个小太阳,暖融融的笑容被他挂在了脸上。

他在办公室里给同事们发了一圈糖,连一向严肃的老陈都难得地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好好干”。

吕夏夏晚上还约了他和几个好朋友一起吃饭庆祝。

可这好心情没持续多久。

下午,一个新的案子就分配到了他们组。

案发现场在一所大学的教职工宿舍,死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化学系老教授。

初步勘察,死因是中毒,一种剧毒的化学试剂被混入了教授日常饮用的保健茶中。

技术队的同事很快给出了更详细的分析报告。

毒素是硫□□,纯度不算高,含有一些工业级别的杂质,但毒性极强,足以致命。

报告特别指出,这种纯度的试剂,不像是正规实验室流出的标准品,反而更像是具备一定化学知识的人,通过非正规渠道获取原料后,自行合成的。

看着报告,晨念冬皱起了眉头,他找到正在查看现场照片的老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老陈,你说,这会不会是熟人作案?”

老陈从照片上抬起眼,示意他继续说。

“能接触到这些化学原料的人本身就不多,而死者的专业领域恰好就在这个范围内。凶手很可能利用了对教授日常习惯的了解,以及自身的化学知识……”

晨念冬分析的头头是道。

老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思路没错,但别急着下结论。先查查这位教授的社会关系吧。”

这一查,可真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这位在学术界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私下生活竟然如此“丰富多彩”。

明面上的妻子,已成家的孩子之外,光是查到的,保持过长期稳定关系的“红颜知己”就有好几位,还有两个几乎不被外界所知的私生子。

复杂的情感和利益纠葛,让可能的动机和嫌疑人的范围一下子扩大了数倍。

晨念冬和同事们连着加了几天班,围绕着这些“熟人”进行了大量的排查走访,核实不在场证明。

每个人都似乎有动机,但每个人又似乎都有看似合理的不在场证据,或者缺乏直接获取并合成毒物的条件和能力。

一番折腾下来,最初的几个重点嫌疑对象竟然都被陆续排除了。

晨念冬感到一阵挫败。

转正后的第一个案子就如此不顺,让他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力。

看着他蔫头耷脑的样子,老陈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他桌上放了包新茶叶。

而和他同期从警校毕业,分在另一个分局的好兄弟陆远,更是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喂,晨哥,听说你卡壳了?别愁眉苦脸的,哥们儿晚上撸串去,给你打打气!”

在师父和兄弟的安慰下,晨念冬重新打起精神。

他和陆远私下里又梳理了一遍案卷,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线索。

终于,在反复查看案发前后大学周边及教职工宿舍附近的所有监控录像时,一个极其短暂到几乎被忽略的画面,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那是在案发前一天傍晚,靠近教职工宿舍侧门的一个老旧监控探头,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动作极快,如同鬼魅般从镜头边缘一闪而过,似乎刻意避开了主要的监控区域。

最引人注目的是两点。

一是那人脸上似乎戴着一个光洁的,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色瓷质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二是从那兜帽的边缘,隐约露出一绺极不自然的,灰白色的头发。

“男人?还是女人?”陆远眯着眼睛,几乎要把屏幕盯穿。

“看不清,动作太快了,而且他明显注意到了这个监控的存在,只是没完全躲开。”晨念冬指着那不足一秒的画面定格,“但这头灰毛……和这个面具,太显眼了。”

这个神秘的身影,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让陷入僵局的案件,出现了一个诡异而充满不确定性的新方向。

……

那个一头灰发的神秘身影,像幽灵一样刻在了晨念冬的脑海里。

如此诡异独特的特征,按理说应该很容易在监控中留下踪迹。

晨念冬和陆远熬了几个通宵,几乎翻遍了案发时间段大学周边所有能调取的监控探头。

可那个身影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那惊鸿一瞥,再也没在其他镜头里出现过。

“妈的,这家伙难道会遁地不成?”陆远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里满是疲惫。

晨念冬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定格的身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又坚持查了几天,依旧毫无进展。

陆远所在的分局也有案子催他回去,他拍了拍晨念冬的肩膀:“晨哥,我得先撤了。这孙子太邪性,你也别太拼,注意身体,有需要随时叫我。”

那天晚上,两人在警局门口分开,陆远还笑着说明天给他带早餐。

晨念冬怎么也没想到,这竟是他见到好兄弟的最后一面。

第二天上午,晨念冬因为老教授案子的一些手续,需要去市局一趟。

他正低头走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市局公告栏上的一份内部通报。

那上面赫然写着陆远的名字,后面跟着冰冷的四个字——“因公殉职”。

晨念冬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凑近了,几乎把眼睛贴到那张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

没错,就是陆远。

就是昨天还和他一起熬夜查案,互相打气的兄弟。

通报上说,就在昨晚,陆远在他负责的片区处理一起突发事件时,遭遇袭击,不幸牺牲。

案子发生在隔壁区,由那边的同事负责,并不经过晨念冬的手。

晨念冬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蜂在同时振翅。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眼前闪过陆远笑嘻嘻的脸,闪过他们警校毕业时的誓言,闪过昨天分别时他回头挥手的样子……

老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晨念冬,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扶住晨念冬的胳膊,声音低沉而沙哑:“念冬啊,我不想哄小孩一样哄你,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继续道:“但路远这个孩子呢……他是个好警察,是个好兄弟。”

“他走了,我们都难受。可你得信,他那么敞亮一个人,说不定……真的就变成天上哪颗星星了,还在那儿看着咱们,陪着咱们呢。”

晨念冬喉咙哽得生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内部系统推送的关于陆远案件的初步简报。

晨念冬颤抖着手点开,简报上清晰地写着一串字。

眼泪模糊了眼前的文字,他竟有些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根据现场遗留的痕迹和附近模糊的监控影像显示,袭击陆远的嫌疑人,特征为戴白瓷面具,身形敏捷,有一头显眼的灰白色头发。”

晨念冬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

白瓷面具……灰发……

同一个凶手!

那个他正在追查的毒杀老教授的幽灵,竟然用同样残忍的方式,夺走了他最好兄弟的生命!

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撞击,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血红的月牙印。

那天晚上是怎么回到家的,晨念冬的记忆有些模糊。

只记得吕夏夏看到他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样子,吓坏了。

她连忙扶他坐下,给他倒热水,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地问:“念冬,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晨念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远牺牲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窒息。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吕夏夏从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叙述中,拼凑出了陆远牺牲的噩耗。

她心疼地抱住他,轻声安慰着:“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我在这儿呢……”

但那几天,晨念冬几乎听不进任何话。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只是呆呆地坐着。

眼前反复闪过和陆远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还有那张定格在监控画面里的白瓷面具。

他过得浑浑噩噩,上班像是行尸走肉,处理老教授案子的效率也极其低下。

老陈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分担了他的大部分工作,给他留出了缓冲的时间。

但晨念冬骨子里终究是个警察,是陆远并肩作战的兄弟。

短暂的崩溃后,那股想要抓住凶手,为陆远讨回公道的强烈执念,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在他心底重新燃烧起来,并且越烧越旺。

他不能倒下。

他倒下了,谁去把那个戴面具的混蛋揪出来?

他强迫自己吃饭,强迫自己睡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虽然笑容少了,眼神里多了沉郁和冰冷,但他确实重新站起来了。

由于老教授案和陆遇害案,基本确定是同一嫌疑人所为。

手段残忍,影响恶劣,市局决定并案调查,成立专案组。

老陈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被抽调进入专案组,而他点名带上了晨念冬。

“念冬。”老陈在把他拎去市局专案组办公室的路上,语气凝重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憋着火,想着给路远报仇。”

晨念冬抬起头看向老陈,眼中燃起了一抹炽热的斗志。

老陈语气凝重地鼓励他:“这没错。但越是这种时候,越得给我冷静!把情绪给我收好了,用脑子破案,别让仇恨蒙住了眼睛,听见没有?”

晨念冬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刀:“我明白,师父。”

走进专案组办公室,白板上并排贴着老教授和陆远的照片,旁边是那个灰发身影的监控截图。

晨念冬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张面具上,双手在身侧悄然握紧。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这不再仅仅是一份工作,一场追凶。

这是他必须走下去的,一场为了告慰兄弟亡灵的,不能失败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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