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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雪葬未央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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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特别热,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

小孩蹲在院子的墙角,看着一队黑蚂蚁费力地搬运一只死掉的飞蛾。

他有一头和他年龄极不相称的灰白头发,像个小老头。

这不是他故意染的,是生了一种说不清名字的病,头发就慢慢变成了这样。

同学总是说他的头发好奇怪,他不喜欢他们这么说。

但比起在家里待着,在学校里听这些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屋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瓷碗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女人尖利的哭骂和男人低沉的怒吼就交织着传了出来。

小孩身体抖了一下,他知道,父母又吵架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心翼翼地挪进了屋。

客厅里一片狼藉。母亲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散乱地贴在脸上,眼睛红肿,她正指着父亲的鼻子骂:“你在外面养的那个狐狸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不起我!”

父亲脸色铁青,脖子上青筋暴起,他一把挥开母亲的手,低吼道:“你除了会像个疯婆子一样乱叫还会干什么?看看你这个样子!”

小孩心里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跑过去,轻轻拉住父亲的手臂,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爸爸,别吵了……妈妈,你们别吵了……”

正在盛怒中的父亲感觉胳膊被拽,看也没看,猛地一甩手:“滚开!”

这一甩,他的手肘正好撞在了旁边茶几边缘放着的一个铝制水壶上。

水壶倒了,壶嘴里刚烧开没多久,还滚烫的开水,“哗啦”一下倾泻出来。

开水大部分都浇在了来不及躲闪的小孩的头上,脖子和单薄的肩膀上。

“啊——!”

小孩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缩成了一团。

父亲和母亲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顿住了争吵。

母亲先反应过来,却不是去看孩子,而是立刻指着父亲哭喊:“你看你!你都干了什么!孩子你都打!”

父亲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大的烦躁取代:“你他妈要不是没完没了地闹,能出这种事吗?晦气!”

他们互相瞪着,继续指责对方,仿佛倒在地上的那个正在痛苦抽搐的孩子不存在一样。

小孩蜷缩在地上,头上、脸上、脖子上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刺,又像是放在火上烤。

他挣扎着从湿漉漉,滚烫的地板上爬起来。

他看了一眼还在争吵的父母,低下头,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位于走廊尽头的小房间。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然后又挣扎着爬上床。

他用尽剩下的力气扯过那床薄薄的,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夏天又闷又热,被子里面更是像个蒸笼。

可身体的疼痛比闷热更难以忍受。

被烫伤的皮肤先是火辣辣的疼,然后开始起泡,大的像葡萄,小的像米粒,连成一片。

薄薄的睡衣布料粘在伤口上,稍微一动就撕扯着,钻心地疼。

有些水泡很快就磨破了,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和汗水混在一起,又黏又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伤口在高温和潮湿中很快感染化脓,发出难闻的气味。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似乎都牵扯着颈部和肩膀的伤处,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和灼痛。

门外,父母的争吵声断断续续,时而高昂,时而低沉,但始终没有停歇,更没有走向他房间的脚步声。

天慢慢黑透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又闷又热,像个黑暗的蒸笼。

小孩蜷缩在潮湿黏腻的被子里,身体因为疼痛和发烧一阵阵发抖。

汗水、脓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不会有人来的。

屋外的争吵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家陷入一片死寂,这死寂比之前的吵闹更让人窒息。

夜深了,疼痛丝毫没有减轻。

小孩在迷迷糊糊中,只觉得那疼痛像是有生命一样,从皮肤钻进肉里,再从肉里钻进骨头,最后深深地烙在了他的灵魂上。

这一夜,格外漫长。

天刚蒙蒙亮,小孩就醒了。

是被疼醒的。

伤口经过一夜,更加狰狞。

化脓的地方扩大了,边缘红肿发亮,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疼。

他费力地从潮湿黏腻的被子里钻出来,每动一下都忍不住抽气。

屋子里静悄悄的。

他扶着墙,慢慢挪出房间。

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又红又肿,头发依旧乱糟糟的,但似乎平静了一些。

她看着窗外发呆,连小孩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小孩犹豫了一下,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声音沙哑地问:“妈妈……爸爸呢?”

母亲猛地回过神,低头看着他。

当她的目光触及小孩脖子上那片惨不忍睹的烫伤和脓疮时,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更深沉的怨愤。

“死了!”她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浓烈的恨意,“他跟着那个狐狸精跑了!不要我们了!你以后没有爸爸了!”

小孩僵在原地。

跑了?不要我们了?

他愣愣地看着母亲充满恨意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火辣辣疼着的伤口。

昨天那壶开水浇下来的感觉,父亲甩开他时那不耐烦的眼神,父母互相指责的狰狞面孔……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所以,爸爸是因为讨厌他,讨厌妈妈,才用开水浇他,然后跑掉的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心里。

比身上的伤口更疼。

母亲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恨恨地补充道:“以后就我们俩过了!你记住,是你爸不要我们的!是他把我们害成这样的!”

小孩没再说话。

他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没有哭,只是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夏天清晨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灰白的头发和溃烂的伤口上。

很疼。

浑身都疼。

……

母亲带着小孩从诊所回来后,家里的气氛就变得更加压抑。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烫伤面积不小,深度也不算浅,尤其脖子和肩膀这里,已经严重感染了。必须得按时清创、换药,还得打几天消炎针,不然引起败血症就危险了。这费用……你们得有个准备。”

“准备?我拿什么准备?”母亲在心里无声地呐喊,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对医生道了谢,拉着小孩匆匆离开。

那笔不算天文数字但对此刻的她而言难以承担的治疗费,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孩子,那瘦小的背影,那因为疼痛而微微佝偻的肩膀,还有那一头刺眼的灰白头发,心中没有怜惜,只有日益膨胀的烦躁和怨恨。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生病,头发怎么会变成这样,像个怪物?

如果不是他冲过来,怎么会被打翻的开水烫到?现在还要花这么多钱!

还有他那张脸……那眉眼,那鼻梁,越长越像那个抛下他们,跟野女人跑了的混蛋!

回到家,母亲砰地一声关上门,巨大的声响让小孩瑟缩了一下。

她看也没看孩子,径直走进卧室,翻出家里仅剩的一点钱,数了又数,眉头越皱越紧。

不够,远远不够。

晚上,她找出半瓶没喝完的白酒,对着瓶子一口接一口地灌。

酒精烧灼着她的喉咙和胃,也烧掉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小孩蜷缩在客厅的角落的旧沙发上,因为发烧和疼痛昏昏沉沉,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

这声音听在醉酒的女人耳中,变成了无尽的指责和拖累。

“烦死了……别出声!”她冲着角落吼道,肆无忌惮地发泄她的怒火。

即使她知道,这件事并不怪他。

至少不该把怒火尽数发泄在孩子身上。

可那又如何?这里除了孩子以外,还有谁能毫无怨言的接受她的怒火?

他活该。

小孩立刻咬住嘴唇,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身体因为忍耐而微微发抖。

女人醉眼朦胧地看过去。

昏暗的灯光下,孩子低垂着的侧脸,那轮廓,那线条,在她扭曲的视线里,渐渐与她恨之入骨的丈夫的脸重合在一起。

“都是你……都是你们爷俩……毁了我……”她喃喃自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神浑浊而疯狂,“凭什么……凭什么要我一个人受罪……你们都该死……”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

房间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还有插头插入插座的“啪嗒”声。

过了一会儿,她走了出来。

手里握着一个老式的,插着电的电熨斗。

熨斗的金属底板已经开始泛红,冒着丝丝缕缕灼热的白汽。

小孩看到母亲手里的东西,尤其是那冒着热气的熨斗底板,天生的恐惧让他挣扎着想从沙发上爬起来逃跑。

但他浑身无力,脚刚沾地就软了一下。

“妈……妈妈……”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和不解。

“别叫我妈妈!”女人厉声尖叫,声音刺耳,“你们没一个好东西!你这张脸……这张和他一样的脸!我看着就恶心!”

“我让你再像他!我让你再像他!”

母亲的声音尖利,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把他牢牢钉在了原地。

她像是被恶魔附身一样,举着滚烫的熨斗,猛地朝孩子扑了过去。

小孩惊恐地后退,撞在墙上,退无可退。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被炙烤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

滚烫的熨斗底板,结结实实地,狠狠地烙在了小孩稚嫩的左脸上。

一股明显的,蛋白质烧焦的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小孩的身体猛地绷直,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极致的疼痛甚至剥夺了他惨叫的能力,他只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抽气声。

随即,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小小的身体顺着墙壁滑倒在地。

女人看着倒在地上的孩子,看着他左脸上那个清晰的、皮肉焦黑翻卷的熨斗印痕,像是突然被一盆冰水浇醒。

手一松,熨斗“哐当”掉在地上。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闪过恐慌、后悔,但最终,都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所取代。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这个家,这个孩子,都是她的噩梦。

她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一样,冲进卧室,胡乱地往一个包里塞了几件自己的衣服。

转身,她又翻箱倒柜,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现金都搜刮出来,数量少得可怜。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之前犹豫过的,去往南方某个遥远城市的打折车票宣传单,一把抓了过来。

经过客厅时,她瞥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孩子,脚步顿了一下。

随即她咬咬牙,从那一小叠皱巴巴的钞票里,抽出了面额最小的几张,扔在了孩子身边的桌子上。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连门都没有关。

夜风吹进空旷的客厅,带着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小孩在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中苏醒过来。

脸上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又像是被放在炭火上持续灼烧。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

他发现自己还躺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四周寂静得可怕。

母亲不见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脸部和身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

他看到桌子上扔着几张零散的钞票,还有一张揉皱了的车票存根,上面印着一个陌生的,遥远的城市名字。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八岁的孩子,顶着满身溃烂流脓的烫伤,和脸上那个注定将伴随他一生的熨斗烙印。

他被他的父亲和母亲,用最残忍的方式,彻底抛弃在了这个再也没有一丝温度的“家”里。

脸上和身上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无休无止。

他慢慢地扶着墙壁站起来,踉跄地走到卫生间。

他踮起脚,勉强能看到洗手池上方那面布满污渍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一头灰白的,干枯如同杂草的头发。

右边脸颊和脖颈是大片尚未愈合,红肿溃烂的烫伤疤痕。

而左脸上,是一个边缘焦黑,皮肉外翻的熨斗烙印,覆盖了他大半边脸颊,彻底毁掉了原本清秀的容貌。

这已经不是一张孩子的脸了。

更像是一个被命运随意丢弃,肆意蹂躏后留下的,残破不堪的证明。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而可怕的影像,抬起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脸上那个最疼的地方,指尖却在快要碰到时,猛地缩了回来。

他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那双尚且稚嫩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孩子的光亮,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转过身,不再看镜子。

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小房间,爬上了那张冰冷的小床。

他扯过那床已经发硬,沾满脓血和泪渍的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连头都蒙了起来。

这一次,屋子里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这个世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具承载着无尽疼痛与丑陋疤痕的躯壳。

……

那是晨念冬作为实习警员,正式上岗的第一天。

早上阳光很好,他特意把新领的警服熨得笔挺,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心里满是憧憬和干劲。

到了刑侦支队,刚在□□队长面前做完自我介绍,还没来得及熟悉环境,刺耳的出警铃声就打破了办公室的平静。

“来的正好,跟上!”老陈抓起外套,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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