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画面再变幻,小公主冲进了军营中,被契丹士兵拦了下来。
她站在异族兵士们的包围圈中,大声呼喊,不管不顾,犹如一个即将失去理智的小兽,眼眶充血赤红,发髻稍有凌乱,凛冬时节却只穿着一身雪白的轻纱裙裳,头上无一饰物,像极了丧服。
是啊,这本就是一身丧服。
契丹大军兵临城下,老皇帝生生被气死了。
原来小公主不懂,父皇为何会怒急攻心,如今全然懂了,全是因为她!
她冲入敌军军营,只为寻一个答案,一个那人亲口说出的答案!
军营中因着小公主的闯入乱成一团,终引得中军帐里走出了一道身影。
逆着光,那身影依旧高大威猛,壮硕挺拔,恰如他们第一次相见时,他为她筑起一道令人安心的保护,便让她甘心沉沦至今。
远远地,小公主静静地看着无归,四目相对,沉默无言在彼此间流淌。
良久,无归淡淡道:“都退下,不得无礼。”
小公主死死盯着他,迈开僵硬的腿脚,一步步走向他,仰头看着他依旧英俊硬朗的五官,哑声道:“你是契丹人,你姓耶律,对吗?”
“是。”无归答得毫不迟疑。
“你隐瞒身份,潜入京城,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颠覆整个王朝,对吗?”
“是。”
“我……只是你整盘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对吗?”
“……是!”
“你骗我偷出了兵符,为契丹大开方便之门,一路挥师南下,踏破了王朝万里山河,对吗?”
“是!”
“从始至终,唯有我在这段感情中迷失了方向,而你,始终是那个清醒的执棋者,对吗?”
“……”
“无归!回答我!”
小公主的眼眶越来越红,血漫瞳仁,死死盯着无归的双眸,痴傻又执着,执着地想要寻一个答案,令她死心的答案。
天知道,她问的每一句话,他答的每一个“是”,都如道道利刃,毫不留情地砍在心上,整颗心早已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无归缓缓攥紧了双拳,看着小公主良久,哑声道:“星月,我曾许诺过你,要给你一个天下,契丹的天下也是天下!将来,你在契丹会有无上尊贵的地位,无忧无虑的生活,我们……依旧还是我们!”
小公主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滚烫的泪顺着脸颊缓缓淌下,她痴痴地笑着,也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无归,“你的意思是说,我卖了故国,害死万千百姓,致使王朝覆灭,还能昧着良心,享受契丹施舍的荣华富贵,对吗?”
她浑身都在打颤,笑声歇斯底里,比哭还要震荡人心。
一张娇俏的小脸儿已被泪浸透,那双曾给无数人留下惊艳的明眸,此刻满是被泪水与愤怒熏染的赤红。
我们……依旧还是我们?国破家亡,山河破碎,她已不是她了,又何来的“我们”?
她一直在笑,泪一直在流。
看着无归良久,她缓缓转身,踉跄着脚步冲出了契丹大营,一路奔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还有无辜的百姓,还有坚守着最后防线的将士们,她要同他们守到最后一刻,抵死不降!
无归静静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消瘦背影,眸光越来越深,攥紧着双拳,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跳,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副将小心地看着无归,低声劝道:“将军,我等可将公主请回来,待到大战结束,将军再好好哄哄公主,误会总会解开的。”
误会吗?又有何误会呢?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问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情,而实情就是这般残忍!
无归深吸一口气,眼眸逐渐冷肃坚定,淡淡道:“不必,她自己会回来的。”
小公主爱他至深,相识至今,她总是追在他的身后,多年来满心满眼都是他,又怎舍得放弃他呢?
如今,不过是小姑娘闹脾气罢了!
无归一直如此想,直到攻城之战的那一日。
契丹王的亲生胞弟耶律浔,也就是无归,亲率大军逼近京城。
看着城外乌泱泱一片不见尽头的契丹军,京城守将的心都凉了。
陛下驾崩,契丹入侵,国土尽失,亡国只在今日。
小公主站在城门楼上,遥望契丹大军,眼神悠远又空洞。
明知是不可赢之战,却依旧固守城池,她以公主之尊同守将们一起站在这里,只为了最后一抹不降的尊严!
这里是王朝的京城,一旦被破,王朝就亡国了。
她心里清楚,这场仗没有胜算,若是投降或许还可保下更多人的性命,可她身为王朝公主,怎能对敌军摇尾乞怜,不战而退呢?
所以,她站在这里,哪怕被敌军铁骑践踏得尸骨无存,也不能退却!
无归御马走到大军前列,慢慢仰起头,看向城门楼上的小公主。
遥遥四目相对,他的眼中依旧带着柔和的光,是稳操胜券的自信,是胸有成竹的从容,似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丫头,无声劝慰她“别闹了,跟我回去”。
小公主死死咬着牙,手指扣着城墙上粗糙的砖石,指尖都沁出了血来。
对视良久,他扬起一抹肆意的笑,朗声道:“本将请星月公主出城一叙,若和谈成了,本将可保不伤任何一个京城百姓。”
小公主眼眶赤红,水雾又一次漫上了明眸。
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她!用百姓的性命威胁她!
他知她不会置百姓于不顾,必要她以一己之身换所有百姓平安,她身为王朝公主,理该如此。
可是她自己呢?她的心呢?
一听能和谈,守将们纷纷看向小公主,有人劝道:“公主,若是能不开战,让契丹大军退离京城,即便将已失疆土都送给他们,也无妨啊!”
“是啊,公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请公主以大局为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