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请公主顾念城中百姓!”
身边此起彼伏的劝说声,刺激着小公主脆弱的神经,她已至崩溃的边缘。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好,本宫去!”
城门打开,她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无归。
一身雪白的衣裙随风扬起,伴着三千青丝,迷蒙了不知多少人的双眼。
无归端坐马上,远远地看着她,眼中似有某些不为人知的情意在缓缓流淌。
她长大了,再不似初遇时豆芽菜一般的娇小瘦弱,几年间,在他忽略的时光中,她出挑得亭亭玉立,婀娜的身姿,高贵的气质,虽身无一饰,却绝代芳华。
尤其那双澄澈透亮的美眸,此刻染上了一抹赤红,带着决绝与坚定,竟显得尤为勾魂摄魄,挺直的脊梁强撑着身为王朝公主最后的体面与尊贵。
看着她一张小脸儿绷得紧紧的,男人可笑的自尊心与征服欲作祟,让无归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只要公主甘愿委身为奴,本将便放过京城的百姓,放过你的母后,如何?”
闻言,契丹大军哄堂大笑,残忍的言语,下流的眼神,极致的羞辱,如一把把利刃,毫不留情地扑面而来,砍得小公主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她站在距离他三丈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再无任何光亮,越来越空,越来越冷。
倏然,一道破空之声传来。
小公主面色微变,想也没想,快步冲着无归跑去。
眼前的一切景象如被放慢了的镜头,无归眼睁睁看着她飞奔而来,在即将靠近时,她猛地一转身,白衣胜雪,划出绝美的弧度,挡在了他的面前。
一支箭矢狠狠穿透了她的胸膛!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令所有人猝不及防,天地间的万物都静止了,连凛冬的风都停了下来。
须臾,血从前胸后背沁出,漫过雪白的裙裳,留下刺目的颜色。
“星月!!”
“不!!”
同无归的呼唤一道响起的,还有不远处一声凄厉的惨叫。
只见,伊诺疯了似的冲向小公主,在她即将软倒时,将她接在了怀里。
伊诺颤抖着手,想要压住小公主伤口处汩汩冒出的鲜血。
滚烫的鲜血带着她的生命,缓缓逝去,伊诺红着眼眶,欲哭无泪,只不停地道:“殿下!殿下你坚持一下,伊诺带你去寻郎中!”
小公主缓了口气,努力勾起唇角,看向伊诺,“别、别费劲了,伊诺……他、他不能死……”
那支冷箭正是伊诺射出的,他想偷袭无归,擒贼先擒王。
可是,若契丹主将死在了两军阵前,还是和谈之时,那么京城的百姓们会迎来怎样的战火,小公主不敢想。
是以,她想都没想,便替无归挡下了这一箭。
只是为公,没有私情,真的……只是这样吗?
小公主内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无人知晓。
血越流越多,漫过半边身子,将一身洁白的裙裳染成了血红。
小公主含笑看向晴空万里,恰时,有雪花飘飘悠悠落下,落在眉心,带着沁凉。
她笑着道:“王朝宁死,不降!我……愿以一身鲜血,为我军战士,祭旗!”
她攥紧了伊诺的衣襟,微弱地呢喃道:“伊诺,带我回去,我……死也不要再同他一处了……”
说罢,她缓缓阖上了双眸,至死都未再看无归一眼。
伊诺落下泪来,哑声道:“殿下所愿,皆能如愿!属下不会将殿下交给他的!”
无归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闭上了眼,也清晰地听到了她临终前最后的话。
他浑身僵硬,双手紧紧攥着缰绳,任由那粗糙的缰绳勒进了掌心,犹不觉得疼。
他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她只是一枚棋子,不是吗?
棋子的生死成败都无妨,不是吗?
她只是他为了夺取王朝,逢场作戏的目标而已,从相遇到靠近,都是他精心布局,有意为之,不是吗?
她死了……也无妨的,不是吗?
可是为何,看着她被一箭穿心,看着她血染裙裳,看着她闭上双眼,他的心头会痛到几欲忘了呼吸?!
外人看无归将军是面不改色,不动如山,只有无归自己清楚,此时此刻,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仿若魂魄都离体了一般。
伊诺抱起小公主渐凉的尸身,泪流满面,猛地抬头,怒目而视,嘶吼道:“耶律浔,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无归深深地看向伊诺,视线不自觉地滑向伊诺怀中的小公主,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她的单纯善良,她的笑颜如花,她孤身一人奔赴千里,只为见他一面,她在惊慌失措中扑进他的怀里,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
每一幕都带着血色,如利刃在无归的脑海、心头搅动天翻地覆。
他的眸光越来越冷,越来越深,一开口竟是沙哑至极,“我要整个王朝,为她陪葬!!”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静静覆盖整座皇城。
硝烟四起,战火燎原,王朝的覆灭是历史洪流,也是大势所趋,是一己之力不可改的成王败寇,优胜劣汰。
契丹赢了,新君即位,耶律浔作为新君胞弟,又有开国功勋,掌摄政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每每孤立城楼之上,遥望天际,心中缺失的那块,永远都回不来了。
他知,那是一抹娇俏的身影,曾带着这世间最纯净的笑颜。
耶律浔一次次对自己说——我不后悔!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皇权之路必要付出的代价,奈何说得越多,越是无法欺瞒自己。
一颗心在日复一日的权谋中愈渐冰冷,愈渐麻木,再无一丝悸动与温暖。
耶律浔,契丹王唯一的胞弟,权倾朝野,无上尊荣,却,一生未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