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南星微微一怔,遂心下猛跳,提起裙摆便直奔官驿大门。
她心中有一丝微弱的希冀,不敢奢望,怕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不敢祈愿,生怕神明怨她贪心,可是,心头依旧忍不住狂跳。
风从耳畔掠过,吹乱了她的发丝,撩起了她的广袖裙摆,这一幕好似闪回到了月余之前,她也曾如此不管不顾地奔向官驿大门,奔向得胜归来的慕燃。
临近大门时,南星瞧见一队北狄兵士推搡着一个人走来。
观其外貌,竟是有些陌生,南星慢慢停住了脚步,细细打量来人。
只见那人冷着脸忍受着北狄兵士们的无礼,一抬眸瞧见了南星,眼中猛地一亮,继而龇出大牙,兴奋道:“小星星!”
南星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谢、谢银楼!?”
真不怪她没在第一时间认出谢银楼,眼前的谢银楼是南星从未见过的狼狈。
记忆中的他总是穿红着绿,什么颜色俏丽便尽数往身上招呼,还要在头上簪个大大的鲜花,简直就是一只花枝招展,招摇过市的“花孔雀”。
可眼前人一身灰扑扑的布衣长袍,蓬头垢面,狼狈不堪,发髻散乱,脸上还蹭了不少泥灰污垢,浑身上下无一饰物,同逃难的流民无异,扔进人堆里都扒拉不出来。
这哪里还是银楼的谢掌柜,哪里还是岭南谢氏的二爷啊!
南星忙快步迎上前,抓着谢银楼的胳膊上下打量,关切道:“你、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是哪里受伤了吗?”
“小星星,你好不好?那北狄王有没有欺负你?”
谢银楼几乎和南星一同开口,问的却都是担心她的话。
南星愣了愣,遂摇摇头,看了眼身边围拢的北狄兵士们,又转头看向身后的达日阿赤,直截了当道:“他是我的朋友,我要带他回去洗漱更衣!”
达日阿赤负手而立于廊下,含笑看向南星,道:“我知道,他是东都银楼的掌柜,谢银楼,久仰大名!”
谢银楼冷笑着看向达日阿赤,道:“彼此彼此!”
达日阿赤挥了挥手,那些兵士们便退下了,他款步走来,淡笑道:“既是南星的朋友,本王理该以礼相待,既然谢掌柜远道而来,便多留些时日吧!”
南星心头微微一沉,她很明白达日阿赤话中的含义——有谢银楼在,他便又多了一个拿捏南星的把柄。
可此时,想不了那般多,南星道:“你还有事要忙吧?我先带谢掌柜回去了。”
说罢,拉着谢银楼的衣袖,便径直回了她的厢房。
一进屋,南星便忙活起来,亲自去打来热水,倒入浴桶中,架起屏风,以便谢银楼洗漱。
倒是谢银楼有些不自在了,他挠了挠满头脏得打绺的乱发,笑道:“这是你的房间吧?我、我在此洗漱,是不是不妥啊?”
南星不在意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说着便将谢银楼推到了屏风后。
谢银楼也不是骄矜之人,见状便利落地脱了那身脏得不能再脏的衣袍,钻入了水中。
许久未碰热水了,谢银楼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舒服的喟叹。
南星又吩咐下人备了饭菜,亲手煮上热茶,这才有工夫同谢银楼好生说话。
“你怎么会来这里?”
谢银楼于屏风后淡笑道:“你被北狄王掳走,我们怎会坐以待毙,不管你的死活呢?小星星,我们可是朋友哦~”
他说得轻松,南星听得却不轻松,哑声问道:“你们谢氏富有四海,从南到北都有商行,你又怎会弄得如此狼狈?”
屏风后的谢银楼沉默了一瞬,调笑道:“嗐!我这不是怕北狄王发现嘛!我跟你说哦,北狄骏马的脚程真不是吹的,虽然我只迟了一日,却如何都追不上你了,中途还跟丢了一回,走了许多冤枉路,北狄大军果然够警醒,沿路都在清扫大军过境的痕迹。”
“……”
“我身上带的银票是够用了,可是我怕再跟丢,也就未入城镇,骑马追击太显眼了,我……我就舍了马匹,徒步北上。唉,我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多的路,当真累死我了啊!”
他说得风轻云淡,南星听着却是红了眼眶,心酸不已。
徒步北上?从洛郡到虎牢,跨越千里,他就这般走来的?
屏风后的谢银楼坐在浴桶中,捧着自己的脚,看着满脚掌一个个血泡,疼得龇牙咧嘴,却不忍发出一声痛呼,怕惹南星担心愧疚。
这一路,简直是苦不堪言,谢银楼走走停停,仔细寻找北狄军的痕迹,生怕错了方向。
偶尔能在山野间碰到赶着牛车的老农,好心捎他一段路,他还能在牛车上歇歇脚,抑或者蹭头驴子骑骑,大部分时候都需要靠两腿走路,有时谢银楼都出现幻觉了,这两条腿怕是要生生走断了吧!?
听着外间没了动静,谢银楼试探着问道:“小星星,你怎么了?”
南星吸了吸鼻子,压下心中涌起的酸楚,问道:“谢银楼,你为何……要如此呢?”
为何要跨越千里地来寻她?为何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谢氏二爷要忍受此等苦楚,就算徒步,就算弄得一身狼狈如流民,也要坚持北上?
为何,自相识以来,都对她这般好?
他明明是最早知晓她细作身份之人啊!
这下换谢银楼沉默了,良久,他尬笑道:“哈、哈哈,我不是说了吗,你我是朋友啊!我谢二爷行走江湖,凭的就是一个仗义!哈哈、哈哈,小星星是不是很感动呀?”
南星附和地笑笑,点头道:“嗯,是,他乡遇故知,确实是人生一大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