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初雪带来冬的问候,整个东都城好似一夜之间便进入了凛冬时节。
东都大街上,晨起的百姓纷纷缩着脖子、抄着袖子,避免冷风见缝插针的往衣裳里钻,冻得人一激灵。
熟人间打个招呼,都能呼出阵阵白雾,若是一个不留神,那如小刀子一般的北风,能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陈氏之祸未波及其余朝中众臣,看似快要尘埃落定了,可其影响却在潜移默化中,格外深远。
宫中自然发生了些许变化,未见翻天覆地,却格外耐人寻味。
例如,凤仪宫中所有的宫人都被遣送回了内造局,并永不再复用;
例如,陛下下旨,将东宫中人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清洗了一番,就连贴身伺候太子慕璟多年,算是伴着他长大的两个内监,都被换掉了;
再例如,陛下明言:太子年岁尚小,还需好生念书,特邀回了当年宗学中的两位西席,常驻东宫。
这两位西席曾为太子慕璟开蒙,早已年迈体弱,致仕归乡,没成想,七老八十了还会被陛下召回。
慕璟自束发之年入朝参政,便不在宗学中念书了,大多时候是在文华殿众大学士的指导下,念些符合时宜也符合身份的书卷。
他身为储君,小时候需要学习的东西和长大后定然是不同的。
可儿时教导过他的老师们,在慕璟心目中的地位自当更重要些。
毕竟,那时的他更纯粹,想得纯粹,活得也纯粹。
常日里只需念些经史子集,同所有皇子们都一样,身边还有苏含烟相伴,当是他此生最为轻松愉悦的年少时光。
旁人不知陛下此举是为何意——太子再年轻,也二十有余了,若放在民间,这般年岁的男子大多顶门立户了,这还能称一句“年岁小”吗?
可慕临渊的用意为何,慕璟的心里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一个没了母族、失了挚爱的太子,同样没了软肋。
想要牵制他,必得再寻到有利之人。
而短时间内,慕临渊能想到的自然是慕璟曾经的恩师们。
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恩似海,尊师重道。
两位西席已奉旨入了东宫,老者们年事已高,又能教得了慕璟什么呢?《帝戒》、《帝范》也不是他们可涉猎的。
此举无非是在慕璟的眼前立了个靶子,时刻警醒他——曾为他开蒙的恩师们已须发皆白,当颐养天年,他们只是纯粹的学者,一辈子教书育人,桃李天下,从未参与过党争,更不懂得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阴谋算计,如此清清白白的一生,他不能让他们到了这把年岁还不得善终。
想想真是讽刺,这是一个父亲会对儿子做出的事吗?
是啊,他们不是单纯的父子,君臣亲疏有别,他们需先论君臣,再论父子。
当父亲是帝王的时候,就不再是父亲了。
这,便是皇室!
还在病中的慕璟撑着床榻边缘,费力起身,端过内监手中的药碗,一言不发,闷声饮下,那苦到了心尖上的药汤子,他喝得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这点儿苦又算得了什么,相比他心里的苦与痛,简直不值一提。
慕璟死死咬着牙,若他就此倒下了,这东宫便是他最后的坟墓。
母后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没了意义!
聪颖睿智如慕璟,他又如何想不到,母后牺牲了自己,甚至葬送了整个陈氏九族,保下了他的太子之位。
若他就此停滞不前,颓丧消极,那该如何向母后交代,如何向陈氏阖族上下交代?
所以,他要站起来,挣扎出这噬人的深渊,就算是跪着爬,也要爬上那九五之尊!
慕璟平静地接受新来的内监们的服侍,曾经总是荡漾在他眉眼间的温润柔和,如今荡然无存,只余下叫人看不透的沉静死寂,如蒙了一层迷雾的深潭,而迷雾背后,却是令人胆寒的凌厉与阴鸷。
南星私下里也同慕燃聊起过太子,不由得有些担忧,“你说,此番之事,太子会不会记恨上你?”
慕燃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如今这般局面,我也是无奈,此番之事我问心无愧,自认没有做错什么,若太子当真要把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我也无话可说。”
他是慕临渊的亲生儿子,难不成明知内情如何,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皇被小鬼害死?
再者,他慕燃又不会捉鬼,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偌大的凤仪宫中,找出那小鬼所在?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其入冥府?
他没那本事,可指使不动黑白无常啊!
若纵观全局,此事也不可能瞒得住慕临渊。
此事说小了是家务事,说大了就是国事,还不知此事陈氏族人了解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若细想想,那孩童的头骨是哪来的?怎么送进宫的?是谁雕刻了那尊帝王玉像?陈皇后出身世家门庭,大家闺秀,又是打哪得知了此等阴毒的咒杀之法?
这事儿就是个无底洞,再挖下去还不知要牵连出多少条性命。
若为了太子、为了保下陈氏,而刻意隐瞒父皇,罪犯欺君,若再有旁的疏失,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也不是慕燃可担得起的。
如今,父皇将巫蛊之祸全数扣在陈氏九族的头上,也算杜绝了其无尽蔓延,牵连无辜的隐患。
南星叹了口气,喃喃道:“其实……太子挺可怜的,那日他于乾明殿前跪了一夜,求见陛下而不得,我清晨去时,正巧看到他,他对我说……他什么都没了。”
慕燃点了点头,心下叹息,其实若是太子要怨恨上他,怕是早有端倪了,早在苏含烟丧命时,他们之间仇恨的种子便就此种下了,又岂待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