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靖蹙眉问道:“是何人送来的?”
管家摇头道:“无有落款,也未见来人,小的去门房时,便发现了这封书信。”
曹靖伸手接过,拆开一封不薄的信笺。
一张张雪白的宣纸上,正楷书写字字句句,落入曹靖的眼中。
起初曹靖还能看得平静,可越是看,浓眉便越是紧拧,最后竟怒红了眼眶,连喘息都急促了两分。
此信上简明扼要的叙述了慕川的身世,这倒也没什么,毕竟是曹靖已知之事。
而后,信上言,当年起义军攻打东都城时,慕临渊设计暗算了慕临江,令其战死沙场,后又给其父嘉兴王下了药。
嘉兴王一早便立下了传位诏书,而那诏书之上的储君人选,正是慕临江。
慕临渊守着嘉兴王咽了气,更改了诏书上的内容,最后登基称帝。
当今陛下得位不正,弑君杀父,残害手足,窃权矫诏!
换言之,皇位该是慕临江的,即便他已身死,可他还有一丝血脉尚存于世,便是大皇子慕川。
慕川才该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人选!
其实,信上所言的这些吓死人的内容,曹靖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儿数。
可是,沙场之上,刀剑无眼,没有实证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再者,他曹靖当年既已选择追随慕临渊,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以来,皇权之争,哪有不见血的?
无非是成王败寇罢了!
传位诏书上到底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最终是谁登上那九五之尊。
毕竟,史书工笔只掌握在胜利一方的手中。
而令曹靖彻底丧失理智的,是此信末尾所言之事——
慕临渊登基之初,荣封曹靖为镇国公,世袭罔替,享世代尊荣。
可自古以来,帝王都忌惮手握兵权的武将,唯恐功高盖主,是以,为防止曹靖生了不臣之心,慕临渊在早年间便给曹靖下了一味药。
镇国公府多年来,除了曹夫人一早生下了个女儿曹月容之外,再无有孩子平安落地,曹靖那一院子的妾室姨娘,所怀不是死胎便是小产。
究其根源,不是姨娘们的身子不妥,怀不住孩子,而是慕临渊打从根儿上便断了曹靖的种,暗地里令曹氏断子绝孙!
可怜曹靖这么多年被蒙在鼓里,心心念念盼儿子而不得,怨过天道不公,也怨过妻妾无能,却独独没有想到,根源在自己的身上!
曹靖手握那信笺,禁不住地颤抖,鼻息喷薄而出的怒火,简直要将眼前的张张信纸点燃了。
什么国公荣封,什么世袭罔替,他都生不出儿子来,这国公之位能传给谁!?
如今想想,他顶着个镇国公的荣封,难道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他简直就是天下头一号的蠢货!
就因为怕他生出不臣之心,所以断了他的根?!
就因为怕他功高盖主,所以便让他曹氏断子绝孙?!
就因为忌惮他手握兵权,所以陛下打着“袍泽之情”的美名,暗地里行如此不仁不义之事?!
他慕临渊造反起义,谋朝篡位,就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想做那乱臣贼子不成!?
若曹月容不是个女儿,是不是也会于襁褓中夭折,不得平安长大?
痴傻如曹靖,竟还对他掏心掏肺,忠心不二!
好一个隆昌帝,好一个慕临渊!
曹靖那双虎目越来越红,喘息越来越急促,气到头脑发晕,气到丧失理智,终是手臂横摆而出,直直地撞上一旁摆放的一尊青玉花瓶。
“砰”的一声巨响,三尺余高的青玉花瓶没扛得住镇国公一记麒麟臂,生生碎成了一地残渣。
“哈哈哈哈……”
曹靖仰天大笑,笑得癫狂,笑得豪放,笑得目眦尽裂,笑得眼眶通红,好似在笑自己这二十余年的忠诚。
一旁的管家早被吓软了腿,跪倒在地。
他不知那信上写了些什么,可观他家公爷的模样,怕不是也要像夫人一般,失心疯了吧?
狂笑良久,曹靖咬牙切齿道:“好!甚好!慕临渊!!你当真是够狠,也够歹毒!我曹靖受教了!!”
***
大皇子慕川一案再添重锤——地室中的金银查出部分官银。
锦衣卫在第一时间查封了存放在地室中的金银,户部介入,盘点清查。
户部本以为,大殿下也就是贪得多了点儿,这都算不上什么“贪墨”,顶多算是下面人孝敬的,哪位皇子不被孝敬呢?
若是个受宠的皇子,陛下顶多申斥两句,警告一番,便也罢了。
这也算大皇子倒霉不是?
可查着查着,户部就感觉不对了——这些金银中,怎么会有官银呢?
需知,官银直接出自国库,用于户部调拨下发各个款项。
而每一期的官银底部除了刻有国印外,还会篆刻上锻造之人的名字,会写两个,一正一副,此举主要是为防止偷工减料,缺斤少两的事发生,一旦出了什么问题,也易追溯、易纠责。
这种事并不少见,例如工部也常用此法。
建造大型工程时,甚至还会在每块砖头上刻上铸造者的名字,以便日后出了问题,也能追根溯源,以免六部自己背锅。
户部尚书拿着账册,细细查验翻找,很快便对上了这些官银的出处——
这批官银正是去年年初时,由户部调拨下发,给北境的军需粮饷!
户部尚书冷汗连连,心都跟着扑腾乱跳,忙将清查所得整理汇总,上疏天听。
此事很快传遍朝野内外,众臣哗然。
大皇子不止在自家府邸地下暗挖密道,还贪墨北境军需。
这还不算,军需案才过去短短一年,大家都还记得,此案最终可是新贵一派背了锅,那兵部左侍郎徐睿去年秋审后才被砍了脑袋,举家流放三千里。
朝臣们私下里不禁暗自嘀咕,这事儿可说不清了——
到底是大皇子同新贵一派早有勾结,徐睿自愿顶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