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曹靖苍老消瘦了许多。
曾经仗剑策马,威风凛凛的镇国公,再不见红光满面,意气风发,皱纹遍布眼角,连两鬓都染上了浓重的白霜。
管家迈步入书房,小心地看了眼桌案后,撑着额头闭目养神的曹靖,轻声道:“公爷,翰林院顾大人求见。”
曹靖慢悠悠地睁开双眸,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稍顿了片刻,哑声道:“让他进来。”
“是。”管家躬身出门,不消片刻,便带着人回到了书房。
顾亦西已入翰林院,如今是七品编修。
他一抖官袍广袖,恭敬行礼问安:“卑职见过国公爷。”
曹靖手撑额头,只露出了一只眼,稍显阴森地看着顾亦西,冷然道:“月容已不在了,如今,顾大人以探花之身入翰林院,将来前程远大。本国公这国公府已是昨日黄花,风光不再了,顾大人大可不必再献殷勤。”
面对曹靖的冷嘲热讽,顾亦西面不改色,淡然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郡主虽已往生极乐,国公爷却还要好生活着,多多保重才是。”
曹靖看了顾亦西一眼,摆了摆手,道:“坐吧。”
“多谢国公。”
曹靖缓了口气,换了个坐姿,淡淡道:“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近些时日,大皇子之事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不知国公爷对此有何见解?”
曹靖嗤笑一声,不屑道:“这几日早朝,朝臣们无不是为此事争论不休,要我看,有什么好争论的?此乃陛下之家事,我等身为臣子,指手画脚,言多必失。”
顾亦西轻轻摇头,道:“公爷此言差矣,天子从无家事,父子之间是家事,可意图谋逆便是国事了。”
这个道理,曹靖在朝为官几十载,又怎会不懂?
只是,他有自己的考量。
“自打军需一案后,陛下待我便不似以往般亲近,就连月容命丧火海,陛下都未下令严查。”提起此事,曹靖就有些恨恨的,咬牙道:“此番大皇子之事,我不便开口,以免惹陛下猜疑忌惮。”
关于慕川的身世之谜,即便慕临渊严防死守,还是偶有流言传出。
当年,曹靖陪着慕临渊征战沙场,知晓的事远比旁人多。
萧岚原是谁的发妻,她腹中子该是谁人的,算算月份,猜也该猜出来了。
慕临渊登基后,这世上没了萧岚,后宫却多了个萧贵妃。
曹靖是个莽夫,可粗中有细,知晓了什么便装在肚子里,权当自己不知道。
可是,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
二十余年过去了,皇子们长大了,有些秘密终究有大白于天下的一日。
此番大皇子府中查出了暗道,慕川谋权篡位意图明显,辨无可辨。
曹靖没有同激进派一样,言辞犀利地痛批慕川狼子野心,也没有和保守派一起,劝陛下网开一面,他始终保持中立。
意图谋反,当诛九族,可是,慕川是慕临渊养了二十余年的“儿子”,有没有感情暂且不说,他们中间还立着个萧贵妃呢!
就凭慕临渊这么多年来对萧贵妃的圣宠,他能不顾念她的心思?
那萧贵妃能任由慕临渊宰了她的儿子?
这一笔陈年烂账,谁人能理得清?
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曹靖想得很明白,他才不掺和这事,只想静观其变。
顾亦西却道:“国公爷,此时是大好时机。”
曹靖有些不明所以,皱眉问道:“什么时机?”
顾亦西咽了口唾沫,徐徐道:“国公爷想想,陛下虽正值壮年,春秋鼎盛,可毕竟在位二十六载,已近知天命。国公爷曾陪着陛下打江山,从龙之功加身,才拼得这国公荣封,荣耀曹氏满门。大赢储君已当了二十余年的太子,皇子们也都长成,国公爷就没想过再辅佐一位明君,手握摄政之重权吗?”
闻言,曹靖心里不禁一“咯噔”,提起“摄政之权”,试问谁人能不动心?
他抬眸深深地看向顾亦西,此人果然是学子之翘楚,想得倒是挺多。
曹靖面不改色,淡淡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本国公站队?”
顾亦西谦卑垂眸,拱手道:“卑职知国公爷同陛下情谊深厚,可良禽择木而栖。国公方才说,陛下待国公不似从前般信任了,卑职不敢苟同。恕卑职直言,此番郡主之死,不是陛下不想查,而是不能查。之前许府小姐遭人暗算,大理寺少卿许至安于午门外叩请陛下严查,陛下也未置一词。国公觉得陛下是不清楚吗?卑职看,是陛下在给国公、给新贵一派留余地罢了。”
曹靖的浓眉越皱越紧,陷入了沉思。
曹月容曾经做过些什么,曹靖怎会心里没数,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顾亦西察言观色,继续道:“此番大皇子落难,若国公在此时出手相助,一边劝慰陛下网开一面,一边扶持大皇子,待到大皇子起势,必念国公雪中送炭之恩情。”
曹靖沉默良久,虎目打量着顾亦西,不解道:“你想让本国公站队大皇子?为何?”
如今的局势而言,慕川实在是处于太过劣势的地位,想要一朝翻盘,可谓难如登天。
顾亦西深吸一口气,淡笑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依卑职看,大皇子乃文武全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比之过分仁儒宽和的太子,强太多。”
曹靖打量着顾亦西,未接话,只似笑非笑地扯开了话题,道:“顾大人好心性,许家小姐曾是你自小定亲的未婚妻,如今谈及,顾大人也能如此淡然冷静,丝毫不见悲伤之色啊?”
顾亦西淡淡一笑,道:“大丈夫当以仕途为重,业未成,何以成家?卑职只想往前看,那些过去的人、过去的事,一昧的缅怀又有何宜?”
曹靖嗤笑一声,微眯眼眸,不得不说,眼前之人的心性确实够坚毅,也够冷情。
沉默良久,他肃声道:“行了,你的意思,本国公明白了,你且先回去吧,容我思量一番。”
顾亦西也不多做纠缠,起身行礼,恭敬道:“是,卑职叨扰国公多时,这就告辞了。还望国公多多保重身子。”
送走了顾亦西,曹靖长久地坐于书房中,陷入了沉思。
日落西山,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棂洒入昏暗的书房,管家迈着匆忙的脚步而来,轻声道:“公爷,有给您的一封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