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四人便离开了落云宗,在凡间的一个小镇定居下来。韩立化名“韩铁柱”,做了个打铁匠,萧诧成了“萧先生”,在镇上的私塾教书。韩霜和萧炎,则成了普通的少年少女,跟着镇上的孩子一起,去私塾念书,去田里帮忙。
起初,两人根本受不了。韩霜不习惯粗茶淡饭,萧炎嫌田里的活太累,还想凭着“曾经是仙门弟子”的身份使唤别人,可没人理他们。在凡人眼里,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孩子,没钱没势,谁会怕他们?
在这个国家,农户的赋税不算多,十税五,交了税只剩一半能留下,家里只能尽量减少花费。不然粮食不够吃。
有一次,萧炎饿得受不了,偷了镇上张大户家的鸡,被人抓住打了一顿,打得他浑身是伤,哭着跑回家。萧诧没帮他,只是冷冷道:“你抢别人东西时,没想过别人会疼吗?”
还有一次,韩霜因为私塾先生批评她背书不认真,就赌气跑回了家,却看到萧诧正在给一个生病的凡人孩子熬药。那孩子家里穷,没钱请大夫,萧诧就用自己的医术帮他治病,熬药熬到半夜,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母父,你为什么要帮凡人?”韩霜不解。
萧诧看着她,反问:“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你曾经抢的那个卖花姑娘,她的父亲也在生病,他也在等着女儿回家。”
那十年里,他们看着镇上的百姓为了几两银子奔波,看着穷人因为没钱治病只能等死,看着夫妻因为战乱分离,看着孩子因为饥饿哭嚎。
当初他们送回去的女孩早早地嫁了人,生了孩子,手磨得粗糙,却依然会摘花到镇上去卖。萧炎很不解,“她在仙门不是过得更好吗?”即便她在仙门被鞭打,之后萧炎也给足了补偿,锦衣玉食,哪样不比现在好呢?
萧诧反问,“那你觉得她现在比在宗门快乐吗?”
萧炎沉默了许久。韩霜若有所思,萧诧说:“人可以很在乎物质,但也可以不那么在乎物质。有些东西,够用就好。她在这里不仅有家人,有尊严,还有安稳的生活。你能给她吗?”
萧诧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了。
他们渐渐忘了自己曾经是“仙门骄子”,只记得冬天里,隔壁王奶奶会给他们送热乎乎的馒头;记得夏天时,镇上的孩子们会带着他们去河里摸鱼;记得那个被萧炎抢过的卖花姑娘,后来嫁了个货郎,每次路过他们家,都会送一串茉莉。她早就忘了当年的事,只记得这家人是“和善的韩大叔和萧先生”。
十年期满,萧诧和韩立解开了他们的修为禁制。可韩霜和萧炎却没有立刻回落云宗,而是在镇上多待了一个月。韩霜帮私塾先生整理了所有的课本,萧炎给镇上的每户人家都修了一遍家具。
离开那天,镇上的人都来送他们。看着那些熟悉的笑脸,韩霜忽然哭了:“父君,母父,我们以前真的好过分。”
萧炎也红了眼眶:“我以后再也不会欺负凡人了。他们好难。”
萧诧摸了摸他们的头,眼里满是欣慰。他知道,这十年凡尘,终究是让他们明白了:仙门弟子的身份,从来不是恃强凌弱的资本;真正的强大,是懂得敬畏生命,懂得体谅他人的苦楚。
四人转身,朝着落云宗的方向飞去。这一次,韩霜和萧炎的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倨傲,多了几分温和与沉稳。凡尘十年,仙途十日。磨出来的心性,也是他们修仙路上,最重要的一课。
“回去之后,落云宗的弟子也要好好教育一番。”萧诧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小镇轮廓,眉头仍未舒展,“纵容子弟、漠视凡人性命,这风气若不纠正,落云宗迟早要毁在这些歪念上。”
韩立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语气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自然。我定会好、好、管、教——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管事,还有跟着孩子胡闹的弟子,这次定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规矩。”他想起方才离开时,镇上百姓淳朴的笑脸,再对比宗门里弟子的倨傲,心里一阵愧疚,是他这个当长老的,没把宗门风气带好。
萧诧见他语气激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些:“我陪你一起。此番我俩也有错,只顾着闭关修炼,忽略了孩子们的心性教导,以后得好好关注他们的成长,不能再让他们走了歪路。”
“知道了。”韩立的语气瞬间软下来,指尖摩挲着萧诧的手背,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师兄,你可有字?”
萧诧愣了愣,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自嘲:“我哪有这些讲究?自幼家破人亡,后来入了玄阴岛,只单名一个‘诧’字,从未有人给我取过字。”
韩立心头微酸,悄悄将手插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我来给你取一个,可好?”
萧诧挑了挑眉,倒有些好奇韩立能取出什么名字。这家伙平日里看着木讷,偶尔也会有出人意料的想法。他点点头:“你说说看。”
韩立低头琢磨起来,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诧’字,《说文解字》里说‘夸耀也,惊讶也’,你当年在虚天殿一战,以结丹修为硬撼元婴修士,确实让人惊讶。”他想了想,眼睛一亮,“嗯,便叫‘惊儿’吧!既合了‘诧’字的意,也显得亲切。”
萧诧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嘴角抽了抽,他还以为韩立能取个引经据典、大气些的名字,再不济也该有些仙门修士的飘逸感,结果竟是“惊儿”?这名字听着,倒像是凡间人家给稚子取的乳名,跟他化神期修士的身份实在不太搭。
“哎,罢了。”萧诧无奈叹气,却没真的生气。韩立能想着给他取字,这份心意倒是难得。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乱星海的名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拍板道:“我当年在乱星海,曾用‘玄骨上人’为号,不如就叫‘玄儿’吧,既合了名号,也比‘惊儿’顺耳些。”
韩立还想争取一下,刚开口说“‘惊儿’也挺好的……”,就对上萧诧瞪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羞。他心里一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乖乖坐直身子,小声嘀咕:“好吧,玄儿就玄儿,你喜欢就好。”
萧诧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韩霜和萧炎跟在后面,看着父亲和母父相视而笑的模样,也悄悄松了口气。他们知道,这次的惩罚总算是过去了。
四人身影渐渐远去,朝着落云宗的方向飞去。这一次,他们带回了两个懂得敬畏生命的孩子。仙途漫漫,不仅要修炼修为,更要修炼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