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国庆前一天,学校决定组织高一高二去秋游。美名其曰“循天地之气变,化万物于心渊”,但踏秋观物是校长,学生们要做的,只是提着塑料袋去小仙岭捡游客扔的垃圾。
即便如此,这个消息还是轰动了整栋老楼。
轰动理由有三,一是九点在天堂岛集合前他们可以睡到八点,一是活动结束后就直接放学,一是他们等于连放八天还能在假期开始前和同学游玩……大赚一把的快乐在这群十七来岁的少年心里无异于当着警监的面逃离监狱。
秋游前一天晚自习的最后二十多分钟,大家就收拾好书包,稳在位置上,等班主任缓慢开口告知明日注意事项。整个校园都沉在凉夜暗色里,班级里隐隐躁动的兴奋,就像教室走廊外偶尔应声亮起的感应灯。
在古老师最后叮嘱完大家路上要注意安全,不要忘了带午餐后,班长便提着一个大袋子点名给众人发手机。单衾文坐的位置靠前门,古老师每周一收手机时他都是第一批,垫在大袋子最底下很有损坏的风险。这回他拿到手机,果不其然发现左上角破了个洞,以洞为始屏幕纹路如蛛网般延伸开裂,摸上去还有些割手。但这手机是他这学期才换的。他略微皱眉,班长便说了实话:“对不起啊,单衾文,我刚才上楼太兴奋了,袋子不小心磕上栏杆……可能受伤的正好是你手机。”
“没事,这款好像本来就不耐造。”单衾文说完,便按了开机键,抬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
教室里同学已经在领完手机后陆续走光了,就连林临柒也和她的女生朋友一起出了校门,现在后几排就只有凌无书窝在椅子里,穿一件崭新的校服外套,低头和工作伙伴打字聊天。他周身气质被校服的学生味压了些,看上去比以前好接近得多,只是眉目在暗光下还是显得疏冷。
单衾文过去时,凌无书抬起头,望着他眼睫晃了一下,随后按熄屏幕:“可以走了?”
“我想和你说会儿话。”单衾文心底一暖,走几步把自己的板凳搬过来,放在凌无书和林临柒位置中间的后方,“我想把密码改了。”
凌无书思考一会儿,把屏幕按亮:“我的?”
“嗯。”单衾文把胳膊压在椅子靠背上,“我过农历生日,农历是五月二十,在千禧年那天正好是夏至,身份证上就是612,但你还是改成0520吧,这个好浪漫。”
凌无书笑一声:“我们单小文如今也是讲究人。”
“我一直都是好不好,只有你,才什么都随便。”见凌无书回头,单衾文把头往他颈侧蹭了蹭,“你到底改不改。”
“改,怎么不改。”凌无书有些痒,推开他脑袋,另一只手熟练点进设置。见此单衾文也不再闹腾,他把下巴垫凌无书肩上,安静看着屏幕不说话。
改完后凌无书关了手机,侧头同单衾文对视。此时灯光昏暗,教室幽静,只有廊外不时传来同学嬉戏打闹的声音,告诉他们这里绝非情侣私会地。被凌无书的双眼深深看着,单衾文不明白他的意图,只是有点心虚:“怎么了啊。”
凌无书也不说话,视线滑过鼻梁,再下移至单衾文的唇。
“暗示这么明显。”单衾文有点不好意思,但他权衡一会儿后,又找回了气势,“可以是可以,但这是教室,不许太久。”
“你在想什么?我只是怕……”凌无书伸手,把贴在单衾文唇角的一缕发挑开,“你把我头发吃了。”
单衾文纹丝不动看着凌无书,后者侧身避开,同时转移话题:“对了,刚才听你说手机坏了?”
“嗯,是啊。”提起这个,单衾文倒有些郁闷,“我的手机总是坏。”
凌无书反而笑他:“你多踢它几次,肯定就不会坏了。”
单衾文扯着嗓子“哼”一声,耍无赖:“还不是怪你,我又不是故意要踢它……”单衾文像是想起什么,伸手捏了一下凌无书的脸,低声说,“不过你看,我脾气已经好多了,玉堂春那天是不是就没有很生气?”
凌无书的嘴角扬了一下。单衾文松开手,凑前去想看得更清。但那个笑不知去了何处,凌无书只略微挑眉,淡淡瞥他一眼:“没有。你可是当着你全家人的面怒斥我了,单衾文,难道我不要面子的么。”
“活该。”单衾文有点脸热。想起那天他就别扭,连着肢体也不协调。到最后,他干脆用胳膊环住凌无书,“凌无书,我才不管已经发生的事,要是以后爷爷不许我们在一起,你也把手松开一走了之的话,你就真的完了。还有!你也不准甜言蜜语了,那天下午说了那么多感动我的话,结果晚上就本性毕露,连吃饭也不叫我——”
“我不知道。”凌无书按了下太阳穴,平静里掺着难为情,“要我怎么叫你,单衾文,来吃饭了——这样吗?”凌无书抬眼,给出三字点评,“很诡异。”
单衾文不满地唤了一声,很快又想通了:“呵,算了,不跟你计较,你不叫也行,反正以后我闻着味儿就过去了。”他挺直背,双手掐着凌无书的脖子,“但是凌无书,你为什么回避问题,所以你以后真的会一走了之?”
凌无书听后,从容不迫地给了一个完美回答,但单衾文最后还是不接受,因为凌无书在回答前叹了一口气。这很严重,凌无书来南池后,总有一种随时准备驾鹤西去的气质,但单衾文想要他看到自己的时候,显得很激情——他目前已经完全放弃让凌无书软着声音喊自己“衾文哥哥”了,退而求其次,他觉得凌无书就该像港岛那次一样,随时都想要扑过来热吻自己。
有天周六傍晚,他躺凌无书的床上时,这么问过。凌无书那时正背对着他,左手搭在胯骨,指间夹一支笔。
单衾文不知道凌无书听清没有,因为凌无书正在做事,他面前的小圆桌摆着五线谱本,耳里也塞着有线耳机。就在他以为凌无书没听到,想着干脆算了的时候,凌无书动了一下,夹着笔像夹着一支烟,下意识往唇边送。
“凌无书,你不是说戒了吗?”他从床上撑起来。
凌无书摘下耳机,把笔往桌上一丢,转身看着他:“我为什么要随时热吻你,这个问题……”
“你不是把烟戒了吗?”单衾文重复。
凌无书点头,又看了一眼笔,随后说:“可能已经成了思考习惯,但我确实戒了。”
“那你为什么不能随时热吻我?”单衾文问。
“随时……热吻……”凌无书又转身回去,低头翻着五线谱,碎发被窗外灌进的风吹起,声音也很轻,“那样显得我很没理智。”
单衾文听后什么也没说,继续躺在凌无书的床上,直到凌无书动笔的沙沙声停止。单衾文稍微睁开眼,看凌无书把本子合上,取过置物架上一架迷你小钢琴,转身靠坐在了小桌上。那架迷你小钢琴是古铜色的,单衾文以为只是装饰品,不会发出声音。但凌无书垂下视线,将手指按上狭窄琴键,停顿片刻后,弹了一首轻盈似雨的曲子。
曲停的时候,凌无书抬起眼,视线如流:“音与音之间都有固定距离,这是不亚于数学公式的秩序,我们只有严格维持这秩序,一曲弹奏才会和谐……”凌无书说完,低头笑了一下,把小钢琴轻放在窗台没有坠楼可能的地方,“要是这秩序崩裂,我们就会变得不和谐。”
单衾文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说:“不和谐代表新的可能。”
“的确如此。”凌无书侧头,安静看着小钢琴,“所以音乐常用不协和音程表达紧张。我一直觉得钢琴很独特,它的运作遵循理性,但演奏却要极尽感性之能。琴键阴阳两色,黑白在指尖交错,理感也共生。”
“书书。”单衾文出声,接着他看见凌无书回头,“你是不是讨厌我这种偶尔不理智的人。”
“怎么会。”凌无书借力起身,走到床边,挨着他躺了下去,“那我先问你,你觉得理性是好的吗?”
单衾文翻身,看着他:“不能说好不好,书书,这是方式,但比起理性,我还是想要你多抱抱我……你总是什么都不说。”
凌无书伸手,捏住单衾文的后颈:“我说了,你又不信。”
“因为你不说实话。”单衾文把脸枕在胳膊上。
“我没有实话可说。”凌无书望着墙角,语气很缓,“示弱,是想要维护,自白,是想要挽留,讽刺,是表明态度,自嘲,是进入庇护所。沉默代表无话可说,逃避和它一起,是我对人生的怠惰。”
单衾文看着他:“那愤怒是什么?”
“是毒蛇,它告诉我,你内心不满,觉得这一切不公。”
“等待呢?”
“等待……是一种哀伤的坦然,哪怕希望将死未死,也还是觉得挣扎与否都只有一个结果。”
单衾文不太认可:“可是有些人的等待能有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