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好不过了,但这不是我口中的等待。”凌无书沉默片刻,又说,“我说的等待,有时也指代可笑的顾影自怜,它标榜自己与众不同,渴望不劳而获,这种等待寄托在外界,事与愿违时就会滋生愤怒和嫉妒。我接受怠惰,但不接受这样的等待。”
“这是傲慢,书书,这不是等待。”
凌无书看向他:“那你觉得我傲慢吗?”
“你一点都不傲慢。”
“我傲慢。”凌无书这时侧身,把头枕在单衾文的颈窝,低声说,“我太傲慢了,单衾文,对不起。”
“可是这没有什么不对,你在我的世界就是与众不同。”单衾文感觉自己颈窝湿了,他搂住凌无书的背,指尖在他头发里绕圈,“那你觉得偏执呢?它代表什么。”
“偏执。”凌无书那时候声音已经很弱了,“我不知道。”
单衾文把凌无书的脸抬起,低头去吻他湿润的身体:“偏执,其实能解决你刚才说的所有问题……所以哪怕你辩驳了这么多,我也还是会要求你在看到我的时候保持激情。”
“去演速度与激情,那才适合你。”凌无书推开他的脑袋,翻身躺着,“幼稚鬼。”
单衾文嘴上承认“我就是幼稚鬼”,但听到这三字从凌无书口中说出,心里还是有点难过。他觉得,每一次以靠近彼此为目标的交流,都是凌无书若有似无推开自己的工具。他不知道凌无书懂不懂这么做的含义,目前的处境让他来不及去追问。哪怕不论本意,只说结果,这矛盾就已经让单衾文感觉两人的关系像一栋危楼了。
那天他见凌无书不想谈,便没再多说,只把钢琴拿过来架在床上,缠着凌无书和自己一起挤在巴掌大小的琴上进行四手联弹。弹完一曲,凌无书凑过来,在他脸颊轻轻吻了一下。
吻很软,残留着凌无书身上的清幽香气。
那种时候,单衾文就会觉得,爱人其实是一团山林里的雾。你抓不住雾,也不用担心,因为雾不会散去,反而还会渗透你。
秋游前一天,他和凌无书出了校门去海滨大道散步。等分别时,凌无书照旧和以前一样很浅地吻了下自己脸颊。
世界很安静,单衾文甚至听到了海浪翻滚的声音。也许这个吻和某段记忆太过相似,他不安起来,伸手拉住凌无书,低声问道:“明天你会去吗?天堂岛。如果你不想,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玩。”
凌无书总是沉默而冷静,但单衾文知道,天堂岛对他们来说从来都不是天堂。至于当初的事,他现在只是一个学生,费尽心思也还是没找到头绪。
凌无书听完看了他一眼。那一刻单衾文的心跳了一下。他知道凌无书听懂自己想要藏起来的言外之意了。但凌无书没多说,只道:“我不是都答应你了么。”
单衾文打量着凌无书的脸色,也不敢多说,只走前一步,用力抱他一下:“不喜欢我们就不去,但你要是放我鸽子……第八待定就不是我了。”
凌无书听完笑了一声:“要是放你鸽子,你像以前那样,来我家门口堵我不就行了。”
单衾文听完,挺直背,看着凌无书眯了下眼:“不许把我的痛苦当成玩笑来开。”
“抱歉。”凌无书略微叹气,给自己人格底色的黑色幽默找了个理由,“我的生活过分死气沉沉,所以滋生出来的笑话也很地狱了。”
“嗯,那你给我讲一个。”单衾文又抱他一下,低声说,“我们讲完,就要回家了。”
凌无书想了会儿,视线落在远处亮着灯的篮球场上,那里还有不少成年人光着膀子在打球。他收回目光,看着单衾文还没说话,林临柒就走了过来。她拿着个雪糕,见两人在这儿吹风,便站住不动,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来的方向:“凌无书你看到没,那边有乐队在路演,有个鼓手姐姐特别厉害,我问主唱她是不是他们乐队的,主唱说鼓手是兼职……这太厉害了,我听查敬行说鼓手一般给乐队稳节奏带律动,她只是兼职就打这么好,主唱还说他们都没怎么磨合……”
单衾文等半天都没等到林临柒把话说完,他瞟了一眼后,便与她同时开口和凌无书说话:“凌无书,你答应我的地狱笑话还不讲吗,那我给你讲个笑话,从前有个山上的小老头……你到底听没听我的笑话是什么?凌无书!”
单衾文突然拔高音量,惊得林临柒没了声音,只睁着眼,视线在两人间来回。
凌无书看着他:“……你根本就没讲。”
“单衾文好没礼貌,不知道要等别人把话说完才开口吗。”林临柒把手抬起来,开始咬她那个因说话时间太长而有点融化的雪糕,同时比了个中指,“素质哥。”
单衾文正开口,胳膊就被拉了一下。他回头,凌无书收回手:“最近天气开始冷了,你骑自行车还要过环海公路,今天和以后都早点回家。”
单衾文没有回答,只压着眉,咬着唇让嘴角下拉,看上去很不好惹。
林临柒往前走几步:“快走,明天还去不去秋游了?”
凌无书回头“嗯”了声,去拉单衾文的手。单衾文躲开:“再见,凌无书,去过你们的二人世界……”他说完,就跑去停单车的地方,踩上车后,又回头再看了一眼凌无书。
见林临柒虽走出好远,但凌无书还站在原地目送自己,单衾文没忍住扬了下唇角。他收回目光,望着前方,扫了三下铃当作给凌无书的告别仪式。
他趁着晚风,朝南塘湾的方向驶去。越过海滨大道后,单衾文来到了人民公园。人民公园不算大,但有交汇站台定在这儿,附近还有几条老商业街,最近迎国庆门前贴上国旗,活动大促销的告示也摆在路边,只远望一眼便觉得热闹。
单衾文视线从那处一扫而过,随后沿着风送来的音乐声抬头,朝公园深处望去。那里多半就是林临柒说的乐队路演,外面围着一圈乌压压的人,单衾文靠近后把车停了。他个子高,站起来便能看到人群包围圈里的阵容。
主唱是一个长发及肩的男子,他肩上挂着吉他,这时没再唱,只握着话筒有些腼腆地跟大家介绍他们乐队。单衾文粗略扫一眼那人,便看向鼓手。鼓手是位个子高挑的女生,现在演出结束,她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一边点了根烟,靠着路灯看这边人群的热闹。
她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看着主唱热情地宣传自己,一时间忘了把烟往嘴里递。结果烟头一截灰砸在了她黑而直的长发上。她顿了一下,低头掸开后,干脆把烟叼嘴里,抬头便同远处的单衾文对上视线。
这个鼓手和以前凌无书抽的烟是同一款。单衾文确定后,便回头,骑着车离开了。
等到南塘湾后时间已经很晚,家里的门敞开着,暖光从门框放射而出将院坝照亮。单衾文把车停好,提着书包,换鞋关门,抬头去看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樊宫羽。
他这个月为了和凌无书多说会儿话,都会绕远路。因为海曙中学在南塘湾和凌无书住的小区的正中间,两人每次绕路便只会环着学校走圈,有时单衾文想亲凌无书,两人就会走更远的路去海滨公园……但单衾文每天都想亲,他们便干脆一放学就推车往海滨大道走。后来凌无书以痕迹太明显为由,限制了他,他虽亲得少了,但两人去海边散步吹风的习惯还是没改,这便导致单衾文这学期每天回家都很晚。
樊宫羽一直没说什么,但今天她在揽毛线时,抬头看了眼单衾文。单衾文走过去,单手筛出牙签,夹在指尖扎了块芒果吃:“妈,你明天要去小仙岭么……”
“我不去。”樊宫羽用指挽了圈毛线,低头又开始交叠织针,“你每天回来这么晚,有时间写作业吗?”
单衾文干脆坐在沙发上,把芒果端在面前:“我可是学霸,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每天回来吃夜宵洗澡后,睡前还能练一张随便哪科的卷子。”
樊宫羽看他一眼:“那书书是学霸吗?”
听了这话,单衾文倒想起凌无书每天早上都要补作业,他移开视线望了会儿电视,把牙签折断后丢进垃圾桶:“那我以后早点回来。但他回去也不写作业。晚上不是看电影就是……反正他说,晚上写作业会给他带来不可逆的伤害。”
“他是学生,作业还是要做的。”樊宫羽停下手中毛衣,压在腿上,抬头道,“你明天提醒他,就说我说的。”
单衾文发觉比起自己,凌无书好像确实更听樊宫羽的话一点,可能是樊宫羽同时叠加了长辈和老师这两层身份。但这件事,单衾文却觉得很不好开口,他说:“书书会以为我在告状。”
也不知是不是安慰他,樊宫羽听后摇头说不会,而一旁看电视的单知君也觉得不会。因为单知君侧头对妻子说,依大家对单衾文的了解,他多半更愿意自己提出这事去巩固他的大哥地位。
单衾文听后,真想说老爸您猜错了。但这确实是一个巩固地位的思路,单衾文最后略微皱眉,勉为其难地应下,但心里却计划等明天以自己的名义提出来……甚至他今晚上床时就没忍住去问凌无书。
但凌无书根本没回,他抬眼一看,发现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五。凌无书这时候多半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