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时候，凌无书和林临柒果然没写完作业，两人一致觉得周末这么点时间要写这么多字，实在是太考验人心了。

他们周六按约定，去金华街所有琴行转了一圈，本意是给林临柒选琴，但最后离开时倒是凌无书带回了一把黑紫色电吉他。琴身打开闪光灯一照，就跟蓝砂石一样暗夜流光，林临柒看了眼馋，便说风凉话：“不愧是基佬喜欢的颜色。”

凌无书那天很少开口讲话，他听到后，也只看了林临柒一眼。

林临柒知趣地不再多说。而周天原本计划写作业的她，又受凌无书之邀，在十点半的江流站准时刷新，热情十足地偶遇到了凌无书——和牵着阿默的裴常宜。然后他们三人便维持着凡说一句便有半句是废话的尴尬开始散步。

裴常宜这人行为无可指摘，但说话却绵里藏针，累得林临柒大脑飞速旋转，作业一字没动脑细胞先死一半。而更绝望的是，林临柒发现，解出话里第一重意思不过是看见裴常宜思想的门槛。凌无书和小狗玩得开心，林临柒回家先没半条命，等在小区楼下分别时，她实在没忍住一语问出玄机：“为什么单衾文不粘着你了——他这种纯外耗的才是裴常宜的对手好吧！”

凌无书再度看她一眼，望着前方，用平静的语气说：“我跟他分手了。”

林临柒瞠目结舌，周五虽有异常，但她可没想过这两人已经在一起过了，她惊疑不解：“不是，你们为什么分手啊，不是压根还没开始吗？”

凌无书原地放空一瞬，照旧秉持着那套脱离主观情感而客观陈述事实的叙事风格：“我把他惹到了，他让我重新追求他……”凌无书说着，看向林临柒，“一月为期，过时不候。”

“服了。”林临柒哑口无言半晌，转头又问，“你可以吐槽他，我绝对站在你这一方，朋友就是这么拿来用的。”

凌无书听后，靠在一棵树上，很有思想觉悟地摇头：“这就不必了。”

林临柒便不再绕弯子：“那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打算怎么办。”凌无书这时终于从一种轻微的抽离状态走出，他很浅地笑了一声，说话带了点熟悉的语调，“他怕我追不好，给我发了一套方案，让我打印出来贴在课桌上，明早上他要检查。”

林临柒为之一振，比起批判单衾文，她还是更好奇凌无书要被怎么整：“给我提前看一眼，四年的交情，给我看一眼——”

“稍安勿躁，没说不给你看。”凌无书摸出手机，低头解了锁，把消息记录翻出，点进一张备忘录样式的白图片。林临柒接过手机时说：“我劝你把这张图片原图保存到相册里，再在相册里点个收藏。”

“谢谢提醒。”凌无书说。

林临柒则开始念：“第一，每天必须给我带早餐，当然，我也会给你带，但后面是我性格的一部分，不能代表我接受了你的追求。”

“性格的一部分……呵，喜欢舔你的性格么。”林临柒说完，否决了自己的话，“我看他开始打翻身仗了，你以后最好别惹他。”

凌无书没接她的话：“这条很好接受。”

“哦。第二，每天交的作业必须在最后一个或者第一个，主动把本子叠着我的。要是被我发现了挨着别人或者根本没交，你将会在我心里减一分。当减分到一定程度，你将会得到我的惩罚。”

林临柒叹道：“他能不能不要用必须这两个字，看得我心里发怵。还减分，我只有在小学闺蜜契约上才写过这种话。”

凌无书莞尔一笑：“可以调整心态了，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必须。”

“唉。第三，每天中午和下午，必须站在后门注视我离开的背影，要是某个素质姐问起你，你要迅速别开视线，说没有什么，但同时又得让她看出你在暗恋我。”林临柒看完很无语地挑眉，用手势辅助自己讲话：“素质姐？我请问他这是谁。”

“他不想叫你名字，见谐音007是三个数字，他就说可以取名为数字姐，而巧的是同时你素质也很不好。”凌无书陈述完，很轻地笑一声，又在林临柒回头前恢复如常。他点头：“抛开其他不谈，思路确实不错。”

“你们要同流合污了。”林临柒没多说，因为她目前有更重要的发现，“但凌无书，你不觉得他在把你往变态的方向培养吗？一会儿叠本子，一会儿偷偷注视，后面是不是还有中午去偷翻他柜子看他的日记……好变态。”

“咳。”凌无书收起靠树而站的悠闲姿态，移开视线，“是吗。”

“是吧……你该不会偷看过吧？”林临柒觉得凌无书反应不对，再说话也有点迟疑了，“但是单衾文乐在其中呢，不要心理负担太重……但是偷看这种事到底不太好，不过如果写的内容有关你……嗨！”林临柒见越说越乱，干脆一挥手，摇摇头，“变态之间的爱情，没有道德。”

凌无书看似没生气，因为他说话时毫无表情：“……被发现第二人格了，你觉得我该把你灭口吗？”

林临柒哈哈苦涩地怪笑两声：“你真有礼貌，还知道咨询我的意见，要是换单衾文，我多半已经被掺进饺子馅儿送到南池各地售卖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真的很有这种潜质，你不觉得吗？你看仅仅是第三条就这样了。”

凌无书配合地扬了下眉梢，低头看向手机：“但这条其实也很好接受。”

“……你就能接受就好。来看第四条：有关学习，做立体几何和三角函数必须用我名字的首字母设名——等等，凌无书这个我要打断了，两个小时，你能做到那些大题去吗？这是学霸才能玩的高端局吧。”林临柒摇头不敢苟同，继续念，“——以此类推我希望你给我惊喜，还有，那些密码自己改了，我不想再说第二遍。这一条是你初中欠我的，初中生暗恋人的小手段都是这样。”

见林临柒抬头，凌无书歪了下头：“也能。”

林临柒比了个赞，把手机举到眼前念：“第五，每天必须想办法和我主动搭上三次话，地点必须是教室里，谈话内容必须设置一个主题，主题词包括但不限于：小猫、梦境、量子力学、喜马拉雅山脉、李自成、贞观之治、股票涨势、话剧演出心得、金融泡沫危机、外星人……你可以自己设定，但开始谈话前必须念出关键词。这条比前面的都重要，你要是忘了，我会凝视你，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追悔莫及。”

“凌无书，这个我倒能理解，如果三次想说话的冲动都没有，那也怪不得别人要跟你约法三章了。”林临柒故作叹惋地摇头，继续念，“第六，每天晚上放学必须在车棚和我偶遇，然后约我一起出校门，再主动和我聊起匿名早饭的话题，旁敲侧击我的口味反馈，当然我同样也会问你，理由同一。你可以在九月中下旬偷偷拉我手，我会甩开，但这只是你松开我的惩罚。当你再次伸手，我不会挣脱。”

“第七，每天晚上我们分开的时候，你必须用力抱我一下，然后回答我，今天有没有想我，有没有烦我，有没有爱我。这时我们会短暂恢复记忆，想说什么话都可以，但第二天一切又回到起点，我们变成了陌生人，而你不能停止对我的追求。”

“第八……”

凌无书取回手机，颇有点松了口气的意思：“第八待定。”

“虽然你说能接受，但凌无书实践和真理是两回事，你自求多福吧。”林临柒感慨一句表达同情，但嘴角的笑，却毫不厚道展示出了她准备看好戏的真心。她和凌无书并非每天都要约一起上下学的朋友，林临柒喜欢独自走凌晨，而凌无书喜欢独自待在晚上，这冲突让他们的关系在恰到好处的独处中维持着一种平衡。而凌无书不知从哪里买的自行车，让他们在上下学路上偶遇并一起抵达教室的结果显得更不可能。

她周一来时，凌无书已坐在教室，正把笔架在指尖，转了一个顺畅的圈。随后他若有所感，将笔收起来，拉椅子给林临柒让路。林临柒放书包，低头问他：“今天怎么样？”

凌无书略微抬眼：“什么怎么样。”

她朝单衾文的位置看去，单衾文正拿着剪刀，在桌上捣鼓什么。虽隔得不远，但林临柒没法看清具体事物，单衾文的桌面乱而有序，简直就是极繁主义的典型。凌无书靠在椅子上，解释道：“在做手账。”

从没听说过男孩子做手账，林临柒来了兴趣：“你等我去偷看。”她说完便过去，故作不经意地朝单衾文桌面张望，在大概一米距离的时候，单衾文忽然侧身，吓得她做贼心虚连忙看向窗外。直到余光瞟见单衾文正面朝墙壁在书包里翻东西，她才松下一口气，抓紧机会偷窥，接过霎时间，就被亮瞎了眼。

没什么别的想法，她脑海中只有一个词，视觉盛宴。

厚而旧的本子铺开的两页已完成一半，色彩饱和度极高的贴纸占据四分之一篇幅，而贴纸周围则是单衾文的手绘。不知他用的什么笔，手绘有着从上世纪遗留下来的质感，再配上极具冲击力的画风和配色，整页内容都带着冲破视域极限的怪诞狂野。

单衾文的剪刀正放在一旁，下面压着一堆还没用的材料，仅是林临柒认出的就有日历、剪报、球星、摇滚专辑封面图。她见单衾文从包里翻出一支黄管万能胶，随后手肘架在桌面，从材料堆扯出剪报，拿手上开始默读。

没过一会儿单衾文的前桌转过来，把一叠贴纸放他桌面，说了句谢谢。林临柒见状本想转身快走，但赶不及那位女同学先抬头。对视的一刻林临柒不知那位同学在想什么，她只看到那位同学表情变得凝重并和单衾文说了句话。

单衾文移开剪报，听完后回头看过来，见是她，很浅地皱了下眉：“看什么看。”

同学没想过单衾文会硬钢，她连忙回头逃避战场，拉着同桌欲盖弥彰分享自己的手账成果。林临柒虽做贼心虚，但还是知道，人在外面子不能输：“你管我看什么，学校是你家吗？小屁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