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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霜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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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过海滨大道时,单衾文撑着凌无书的肩,从后座上站了起来。

时隔四年,空中悬路已修好,淡紫色骑行道一遇晚霞就如梦一般漂亮,两边白色栏杆镀上一层光,呈波浪状在空中凝固,又随人行车移而缓慢游动。

单衾文看着那处:“凌无书。”

凌无书微扬唇,迎风浅浅笑着,转了方向上了空中悬路。

悬路第一段,一路往上攀升,他们骑行抵达最顶处。世界一览无余,海面波光荡漾,单衾文指着前方港口,那处启航的轮船上远行人开始对着岸边挥手。

“初中的时候,一放假我就会晨跑到这边,做梦有一天能坐船去港岛找你。”

凌无书听后,懒洋洋地说:“那你身体一定很好。”

单衾文不满地撞他一下,凌无书浅笑着“唉”一声,唤得清脆,像自行车摇了一下铃。单衾文听了心痒,他俯身,手臂轻轻环着凌无书的脖颈,将下巴抵在他带清香的发顶上。

“你当初……”单衾文望着海,放柔了语气,“你当初是不是在怨我……没有找你。”

凌无书停顿几秒,在单衾文以为他又要拒绝回答时,他很坦诚地回答:“怨。”

“那……如果我一辈子都不去找你。”单衾文缓缓施力,把体温将凌无书裹紧,“你会不会恨我。”

凌无书这次没有停顿:“不会,我会找到你。”

单衾文微微扬起唇角,将他抱得更紧:“找到我?再照本宣科引我过去么……”他说着低头,吻上凌无书的颈侧,鼻息灼热,“凌无书,你总是不主动。”

自行车大幅度晃了一下,再被稳住。凌无书挺直脊背,和单衾文拉开一点距离:“单衾文,我在开车。”

单衾文却将凌无书环得更紧,他鼻尖抵着凌无书,深吸一口气。

“书书,哥哥,答应我,以后只看着我,爱的人只能有我一个。”

凌无书觉得单衾文有些诡异,他应该停车认真询问。但自行车已经迎来下坡路,车速加快,车道也越发扭曲。这在海上很危险,凌无书不想分心。但他还是略微回头,尽量认真地说:“我一直都是。”

“是么。”单衾文抬眼,看着车道,像是要清算什么般开始质疑,“四天前,你最爱的学长怎么来找你了,晚上一起回家他会和你说什么呢?我想了一晚上。”单衾文话声很轻,盘踞在耳边像一条吐信的小青蛇,手指则在凌无书颈侧缓缓摩挲,“你说,他这么老奸巨猾,说的也都是些甜言蜜语,你会不会一不留神就……”

凌无书稳住车身:“你在想什么,单衾文,我从来都和他划清了界限。”凌无书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岸上,单木锦已经变成一个渺小的白点,拐弯进了建筑群。他便稍微松了刹车,想快点下去这不断迂回的悬路,“更别说他来找我,我比你还意外。”

单衾文低低地说:“那为什么最后能联系你的只有他。”

“嗯?”车在骑行道上左弯右拐,凌无书没想过悬路中段这么绕,好几次他都差点蹭到栏杆。在结束最险峻的路段后,他稍微扬起声音,“单衾文,你刚刚说了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在你身边。”单衾文伸手,覆上凌无书的手背,施力让龙头朝一侧栏杆偏移,“裴常宜,林临柒,还有无数个我不知道的……你让他们帮你,让他们和你走得这么近,他们都是好人,你看着他们,会不会哪怕有一瞬间忘了我。会不会有一瞬间……嫌弃我。”

“单衾文。”凌无书回头,但眼看着前方。单衾文的语气很怪,逐渐用力的手也捏得他有些发麻。他有些不安,双眼不断瞟着单车同栏杆间逐渐缩小的间隙,暗自较劲把偏离的轨迹正回去,“我说得很清楚,我只爱你一个。”

“你就连一句也不和我解释吗。”单衾文另一只手也握上龙头,将凌无书彻底环在怀中。他看着最后一段通往岸上的斜坡,一字一顿说,“我只敢在这种时候质问你,记住我今天的话。”

“总有一天。”他说完,便压着眉,紧盯前方和凌无书一起朝下冲刺。

风不断呼啸,单车飞速下滑像被挂上了缆车吊索。龙头掌控在单衾文手中,对凌无书来说有一种很强烈的失控感。而单衾文抱他很紧,下巴抵在他头顶,迎着风又忽然坏笑起来。

温热结实的胸膛紧贴在后背闷闷的,但传出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正当年纪的顽劣:“书书哥哥啊,在这样美好的时候呢,我反而有一种很坏的心思。”

凌无书不想承认,自己有点害怕这个称谓了。他略微侧目,看着单衾文皮肤上的纹理,凑过去很轻地吻了一下。随后他抬眼看向单衾文,声音轻轻的:“你在想什么。”

单衾文的嘴角扬起,望向前方:“说出来过分,不说又太乏味,你知道我很坏,就已经够了。”他说着,左手施力,让车驰向步行道。他扫了两下铃,转弯时车身倾斜,不过眨眼就穿过两旁停满轿车的马路,去往了一条路边摆满花盆和废品的宽巷。

这条巷离雨枫江很近,自行车行驶时,越过一道沟壑,咯噔响了一下。

单衾文这时低头,看着凌无书说:“你呢,你在想什么。”

见车速慢了下来,凌无书右腕架在把手上,发表对单衾文刚才那通操作的观后感:“我觉得你快要变成诗人了。”

单衾文低头:“真的?”

凌无书扬了下唇,慢悠悠地说:“是,诗人喜欢美,喜欢迂回,抒情不能太直接,否则会缺失美的韵味。对诗人来说,隐秘心思在一定时候也要讲出来,蒙在面纱下,坏的也能变成美。”

单衾文闷声笑了笑,没让凌无书听出情绪:“我读过拜伦的诗,莎士比亚也是,他们好像比较喜欢直抒胸臆。比如他们谈爱时,爱总会出现在每一个字里。”

凌无书笑:“这是诗人的通病,当提笔的时候,哪怕情感不够,也要用种种意向把那个名为爱的框架填充。但实际上究竟爱不爱,有多爱,不能太较真,那只是一个游戏。”

“你是说文字是游戏,还是他们的诗是游戏。”单衾文这时终于松手坐了下来,他环住凌无书的腰,用膝盖顶了顶凌无书腿侧,像在说笑,“但你不能说爱是游戏,那我会讨厌你。”

“我不怕被讨厌。你问我,那我回答这三者都是。”彻底掌控车后,凌无书得以分心,去打量这附近哪里可以停车,“我已经很久不读他们的诗了。”他视线在江畔那颗枫树上停滞几秒,便转向不远处新修的木车棚,“当人过了一个年龄,就不太喜欢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你已经变成实用主义了吗。”单衾文用额头顶了下凌无书的脊骨,有些郁闷。

凌无书捏了刹车,一脚撑地,把车停在雨枫巷口。他回头:“比起念几首情诗,写几首情歌,我还是更想要给你实际的东西。”

单衾文抬起头:“不行,我两个都要。”

“做人,不能太贪心——”凌无书说着,眉眼微弯,话锋一转,“但你是单衾文,想要天上的月亮都可以。”

单衾文目不转睛盯了凌无书良久,才低头,轻声说:“我现在很矛盾。”

“矛盾什么。”凌无书问他。

“你明明说我想要天上的月亮都可以……”

凌无书听着,挑了一下修长的眉,淡淡的神情里平添几分冷傲:“对了,你说我是实用主义,据我所知,实用主义可不会给你摘月亮。”

单衾文歪头,手指用力戳了一下凌无书的腰:“凌、无、书——你又不听我讲话。”

凌无书稍微躲了一下,浅笑:“那你说,你先矛盾,我紧跟其后,努力不拖后腿。”

单衾文又吃一次瘪,他沉默着,平日里帅得狂放不羁的眉眼带着点怨怼,紧追着凌无书不放。凌无书又浅笑一下,干脆下车,单手插兜,俯身用力揉了揉单衾文的脑袋:“说吧。”

单衾文摇头,理顺了头发,从车上站起来:“我刚才在想,之前你在家的时候,你说你喝牛奶的目的是为了维持平衡,那你刚才这么说,是不是也为了维持平衡。”

凌无书把车停在棚里,提起书包,顿了一下,又放回了车筐。他没想到单衾文想到了这里。

在沉默里,单衾文又添一句:“因为你太爱我了,爱得面目全非,为了维持平衡,所以才说一些我不喜欢听的话。”

这是回补,单衾文把那些听进去了,还很在意。凌无书听得出来。他转身看着单衾文,跟他一起踩上青石板,朝前方已经点上灯的玉堂春走。

天色渐暗,玉堂春内一室灯光流出,截断了幽黑长路。

“我不挑食,单衾文,除了你我没跟别人说过我讨厌什么。”他轻轻抬眼,看着单衾文,“坏习惯我改了不少。很多过去的话放在我身上已经不适用。我们往前看,好吗?”

单衾文沉默片刻,说道:“好。”

察觉单衾文有些低落,他主动去握住那只温热的手,捏了捏:“说你像诗人,意思就是……”他拖长了调,没把话说完。

单衾文果真等不及:“是什么?”

凌无书很轻地摇摇头,看了单衾文一眼又挪开视线。单衾文去拉他,他便转身,摊开右手,用为难的语气说:“说出来过分,不说又乏味,你知道我有意思,这就够了。”

单衾文很明显愣了一下,接着压眉,脸有些红:“凌无书!你又在笑我——”

凌无书俯身,捏住单衾文的脸,薄薄的眼皮晃了两下,眼尾弯出弧线。

“我哪里说错了吗?单小文,脸红什么。”

单衾文也不回答,就紧紧看着凌无书的脸。比起那双美如春寒未消的明锐凤眼,凌无书的薄唇存在感要弱很多,以至于让很多人忘了那条总是没有幅度的直线其实也很漂亮。含在唇里的时候是凉的,一用力还会磕到后方牙齿上。磕到了,凌无书就会下意识后退,单衾文自是不满,便小施惩戒咬了一下。

当时凌无书闷哼一声,单衾文听得身热心渴,蚁噬骨髓般阵阵空虚,便没忍住力度。于是现在,凌无书的下唇就有一处很明显的暗红。

他盯了片刻,呼吸交融的眩晕感又上来了,像喝高了马上要升仙。他虚握拳,舔了下唇,就把脸凑过去想要吻。可还没亲上,头顶便猛地传来一声响亮的咳嗽,单衾文被惊得心一跳,迅速回神,抬眼便见二楼窗前站着单知礼。

那是他小叔,小时候还比较亲近,但学业工作忙起来后他们之间少了交集。单知礼穿着白衬衣简洁利落,一手撑着窗,望向远处:“那鸟叽叽喳喳叫着,胆子这么大,我还以为春天到了。”

但这个时间点附近根本就没有鸟,单衾文没吭声。他方才受了惊,现在静下来,才看到单知礼身后还站着一人,很快也出现在了窗前。那人是他姨婆,嗑着瓜子儿,垂眼一见单衾文,就笑了:“哟,大学生终于来了。”她说着,视线落在凌无书身上,“这就是宫羽说的那个小朋友?可以呀,好靓的哎。”

凌无书抬眼,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单衾文就把他往身后拉了一下。单衾文仰头,朗声道:“姨婆,这么久不见您都不关心我。”

那皮肤光滑得几乎没有褶的中年妇人再度笑起来,她将瓜子放在唇边,后仰着看了单知礼一眼后,又望向单衾文,眼底漾着点笑意:“这么多年你是一点没变,还跟小时候一样,又娇又乖。当年眼睛稍微没放你身上,你就闹着不说话,一问就抱着我们呀撒娇。”

单衾文没印象,张唇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化成一个笑。他怀疑姨婆年纪大了把人记错了,他有点挂不住脸,但好在还能承受。他拉着凌无书的手,说道:“姨婆您也是,没变,还是这么年轻漂亮。”

至少场面话要说得漂亮。姨婆听得开心,眼睛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很轻地挑了一下眉,但笑未减分毫:“还没变呢,你那白眼儿狼舅就让我愁白了半个头。”

这位姨婆常居在繁华的东城而非南池,此次单家小聚让单衾文很意外她的到来,毕竟这两城几乎横跨了半个国。单衾文和姨婆家不熟,没多少终得团聚的感慨,但他很为妈妈开心。他姥姥姥爷去世得早,那时妈妈年纪小,便跟着这位姨婆住。姨婆待她好,家里有个儿子也同妈妈如亲姐弟一般,后来妈妈考上这边大学,那人也跟着帮衬了许多。

妈妈总说那就是她亲弟弟,对单衾文而言,也就是亲舅舅。

单衾文便笑一下,关怀道:“那舅舅可幸福,有姨婆为他这么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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