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婆被哄得看上去又年轻了许多,这时有人在里面喊她,她便带着一身喜气转身消失在了窗台。不得不说,姨婆走后,整个巷口都安静了许多。单知礼便在窗边眯眼笑了一下,对着凌无书说:“书书,好久不见,要不是二嫂说了,我还真认不出你来。”
单衾文下意识攥紧凌无书的手,笑道:“小叔,我也快认不出你来了。”
单知礼笑着摇摇头,伸了个懒腰,扎进裤腰里的衬衣松了一点。他转身朝里,低头看着二人,带点无奈:“你们上来,自己小心点,你姨婆差不多算是你外婆,她最近就劳神你舅舅不结婚。你舅舅也浮夸,谈了个三角恋,两男一女也不知赶的是什么潮流。”
单衾文印象中的舅舅是一个很靠谱的人,他听完,虽然吃惊,但还是没办法把这件事想象出。上楼梯时,他就低声问凌无书,三角恋到底是什么。
凌无书还是很镇静,真能对上查敬行那句“聊什么都能接”:“我听我同学说过,他认识了一对已经参加工作十多年的恋人,那两人关系很稳定,因为一些事,他们有了交集,然后……也不知怎么,那对恋人就容纳他进了那段长达八年的恋爱关系。”
凌无书的语气云淡风轻,单衾文听得不敢置信:“为什么?他们是朋友吧?这不算三角恋吧?”
凌无书抱胳膊,略微歪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无法接受。”单衾文摇头,“这只能算是朋友。”
凌无书笑了一声:“别的我不了解,但我那位同学,你可以理解为他们三人喜欢同一种感情氛围,就像激情的人约朋友冲浪,安静的人约朋友散步,而三角恋他们喜欢和对方在一起,做情侣才会做的事。”
“他们三个都是男生吗?”
凌无书点头,随后道:“据他说分别是0,0.5,1。”
两人一起上了楼,已经有不少长辈坐在了厅堂最中央的两张大圆桌上,七嘴八舌聊着各自的天。在两张圆桌旁,还有一个小圆桌正靠着窗,桌前坐着不少后辈,小的铺着作业本,手拿铅笔和其余孩子侃侃而谈,大的则窝在椅子里,聚在一起打游戏。
方才站在窗台透气的单知礼已经回到室内,他背对楼梯,手撑着一把坐了人的椅子靠背,不时笑着回应几句亲戚的催婚。
单衾文看了一眼小叔,把凌无书拽住,留在楼梯口。他似乎有点没懂:“那三个数字代表什么。零代表什么?”
凌无书进这间楼后便有些紧绷,他没看单衾文,只是摇头:“不知道。”
单衾文悄悄压了一下唇角,再度凑去凌无书面前,双眼在灯下隐隐作亮:“哥哥不知道什么?”
单衾文软着嗓子说话的频率越来越高,还喜欢带语气词,凌无书垂头侧耳听着,认定他在明知故问。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单衾文竟踩上一级台阶,同他凑得更近。
“你不说话。”单衾文扬了一下唇,手指略微挑起凌无书的衣摆,勾上裤腰轻拽了一下。凌无书朝后躲,但没挣开,单衾文便抬眼,“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凌无书这回正眼看向他了:“默认什么?”
见凌无书终于把注意力放自己身上,单衾文提唇笑了一下,说话也不带软劲儿了:“你说默认什么,我虽然是追求柏拉图恋爱的诗人,但……”单衾文说着,弯了一下眼,“毕竟食色性。”
凌无书无言片刻像觉得好笑般,伸手去推单衾文的脸:“一天换三个说法,单衾文,你川剧变脸来的?”他眼尾带笑,因角度问题,会让人觉得那些小心思早已被他一览无余,“诗人追求的东西,可没几个人能消受,更别说你还要中西融通。”
单衾文听完,快速且用力地拧了一下凌无书的腰。凌无书措不及防被疼得“嘶”了声,看向罪魁祸首:“单衾文,你翅膀硬了?”
单衾文没闹出动静,只抬眼,视线越过凌无书,透过木栏杆扫了眼众人。停了几秒见没人注意这边,他才垂下视线,用膝盖顶了下凌无书,憋出一句“我这里更硬”后,飞也似的上了楼,耳廓通红。
色壮怂人胆。凌无书无奈抬眼,在小圆桌上一晃而过时,不慎同穿校服的单木锦对上视线。单木锦的表情有点不寻常,凌无书上楼的脚步一顿。他心生疑虑,再折返视线时,才发觉单木锦根本没什么怪异之处,人家只静静看着楼道下方在出神。
凌无书也回头瞧一眼,敞开的大门外仅走过几个路人,而这不太可能会让单木锦露出茫然间带着点惆怅的表情。凌无书想了会儿,抬眼扫了一圈屋,才注意到这里没有艾步盈的身影。但印象里他们可形影不离。
单衾文回头见凌无书环顾四周,便走过来,也不说悄悄话,只拉他去大圆桌同那位威严且时髦的老人介绍了一番。老人对凌无书点头,安静摸着怀里熟睡的猫。
单衾文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再抬头,同一圈亲戚打完招呼后,才拉着凌无书去小圆桌。这过程顺利得出乎意料,凌无书后来才知,樊宫羽早在他们来之前就跟众人说过了这件事。单家大方又开朗,齐聚一堂已聊得不亦乐乎,听完自然表示热烈欢迎。
单衾文撑着圆桌,出声把一个横躺在三把椅上的小孩儿驱走后,扯来几张纸把椅子擦了擦。他起身,把擦干净的那把推给凌无书,同时看向单木锦:“不和你学姐聊天了?”
单木锦收回视线,看着单衾文有些无语:“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早分了。”
“天天挂嘴边,还以为你多长情呢。”单衾文坐下后,抬头环顾四周,又问,“艾步盈去哪儿了,这个点儿早该放学了吧。”
凌无书注意到单木锦很轻地皱了一下眉,然后才满不在乎地说:“她现在那性子来不来都成问题,还指望她,谁知道她现在跟在哪个帅哥后面,她现在就差染个红毛去浪迹天涯了,谁管得了她,说个话都要被气死,我爸的话她也不听,我看她一下她都跟牛一样瞪眼,谁想管她了,呵,我现在就等着看她被骗后幻梦破碎,到时候哭着回来就服帖了。”
“怨气这么大。”单衾文说着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草草拉了一下,便点进一个头像发消息,“你以前盯她这么紧,现在她烦也在情理之中,等过了这个年纪就好了。”
“我盯错了吗?我哪一次没有预判成功吗?她一抬腚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单木锦冷嗤一声,手指弹开桌上一只纸飞机,“她就没有省过心的时候,这回还给我拉了坨大的。”
飞机啪嗒一声,破了一个洞。
单木锦旁边坐着一四五岁的小孩儿,她正伸手要去拿,见飞机被风吹到地面后还露出破洞,登时就不笑了。她不安地拧了两下手指,看了表情烦躁的单木锦一眼,瘪着嘴就哭了:“妈妈,妈妈——木锦叔叔又欺负我——”
大人那边还在说话,一时间没人注意她,单木锦听完忙拽着单衾文衣袖,连声说:“快快快,哄她,你快去。”
单衾文嫌弃地看他一眼,凑过去,喊了一声:“鸢鸢。”
鸢鸢哭着睁开眼,见是单衾文,便朝他张开手:“表叔,呜呜,我飞机没有了。”
单木锦连忙把小孩儿提起来,塞单衾文怀里:“真是服了。”
鸢鸢听完眉头一皱,憋了一下后,拽着单衾文的袖子哭得更委屈了:“妈妈,妈妈——”
“哎!”那边一个身量较高的少妇回头,她眉目色泽浓郁,烫着泡面卷,见女儿哭着喊自己,便悠悠走了过来,“怎么啦,小宝贝?”
鸢鸢眼尾还挂着泪,她脚踩在椅子边缘,抱膝坐在单衾文怀里,指着一旁的单木锦说:“他欺负我。”
她妈妈听后,迅速低眼,揪住单木锦的耳朵:“我好不容易回娘家一趟,你还欺负我女儿是吧?”
“菁姐,你听我解释。”单木锦实在没躲开,他无奈叹一口气,“我真不是故意的……哎哎哎,好痛的!”
菁姐手一松,扬眉看向鸢鸢:“好了啊,别哭了,妈妈帮你欺负回来了。”她说完,朝单衾文看了一眼,又道,“反正你念叨了好久的表叔也来了,就坐在这儿玩,谁欺负你就和表叔说,妈妈就先——”她话还没说完,一个体格高大,皮肤黧黑的男子便如一座山朝这边压了过来。男子眉头紧皱,让鸢鸢一瞬间就没了话声。鸢鸢抬眼去看妈妈,结果妈妈早就溜之大吉,她抿着唇,独自磨叽良久,才鼓起勇气糯声道:“三舅公。”
单知义沉稳地点了一下头,又看向单木锦:“艾步盈又不来?”
单木锦有点烦:“没问,不知道。”
单知义单手叉腰上,用力按了下太阳穴,面露疲态:“那就问她,今天必须得来,你爷爷等她好久。”
单木锦朝那边主位看了一眼后,明显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没好到哪儿去:“等不到就算了,你不提我不提没人敢管,爷爷他就是面子功夫上古板,催了小叔这么久,小叔嘴上应着一直拖到现在都没结婚,还不是没事。”
单知义摇头,很轻微地叹了口气:“没事我还能跑过来问你?”
这时单衾文抬头,把手机往两人那边推了一下:“在等公交了。”
“她还真敢来啊。”单木锦看着聊天记录满脸佩服,一拍手,扬了声音,“诸位,今天就等着看鸡飞狗跳吧。”
单衾文略微侧身,同安静坐在一旁的凌无书解释:“艾步盈谈恋爱被亲戚拍到了,拍的人还是刚才二楼那位姨婆,我姨婆一直不喜欢我爸,连带着讨厌我爷爷,他们俩都在家里坐主位坐惯了,谁也瞧不起谁,属于一碰面就火光四射的亲家。”
凌无书抬眼,看着那位认真撸猫的长发老人,说道:“总不能还吵起来。”
“我去。”单衾文很小声地吐槽了一句,随后把脸枕在臂弯上,靠近凌无书,“你可低估我爷爷了,他就是对后辈没什么话说,要是跟同龄同辈碰上,那性子……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凌无书也把胳膊架在桌上,将头枕上去,黑发卷了一下后舒展开,盖住了隐约显露线条的小臂。他看着单衾文,轻声说:“林临柒要到了,她在搬家,我等会儿可能要下去一趟。”
单衾文听后一顿,通情达理:“我陪你一起,其实这一趟重在参与,露过面后不吃饭也没问题。”
鸢鸢忽然凑近,加入了他们的密谋:“表叔,你要走了吗。”
单衾文移目,利落起身,朝后趄开椅子,把鸢鸢提起来放地上:“对,我要和我老婆私奔了。”
鸢鸢似懂非懂,但还是抬头,看着把头枕在桌上的凌无书:“你的老……老婆是这位帅姐姐吗。”
凌无书掀起眼皮,警告了单衾文一眼后,接着说:“别听他乱讲。还有,我是哥哥。”
鸢鸢抬头,一双水灵的大眼睁得浑圆,认真打量凌无书。每当凌无书趴着或是躺着时,会有一种很懒的气质,此时眼带笑意,就连鸢鸢看了也想亲近。“哥哥,你头发好漂亮,比妈妈的还漂亮。”鸢鸢说着,就踮脚,要伸手去摸。
但鸢鸢身上弥漫着一股很浓郁的卤鸭脚味,指间还残留着淡褐色肉渣。单衾文心中警铃大作,要伸手去截,但凌无书先他一步握住了鸢鸢的手,很轻地晃了一下:“好好睡觉,多吃青菜,鸢鸢的头发也会这么漂亮。”
鸢鸢点点头,低头从罩衣翻出一张贴纸,撕了个玩偶给凌无书看。凌无书视线下移,认出这是正在织毛衣的粉红豹,他很浅地笑了一下:“很可爱。”
“伸手。”鸢鸢一把抓过凌无书的手,将贴纸按手背上,大力拍了拍,“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送你,玩得开心。”
小孩儿力度并不算大,但凌无书还是被拍得有些发怔。他反应过来后,搭下眼睫,翻转手腕,安静看着那枚贴纸。单衾文从他脸上收回视线,俯身凑近鸢鸢,说着形式上的悄悄话:“书书哥哥喜欢粉红豹,你多给他几个好不好?他会更开心的。”
鸢鸢抿了一下唇,看着单衾文半晌,又摊开贴纸,垂下视线有些为难:“可是没有了啊,我没有这么多,我也喜欢粉红豹的。”
凌无书将一旁的手机装兜里,起身揉了下小孩儿脑袋:“没事,等会儿给你买。”鸢鸢听后眼睛亮了起来,她又拉着凌无书说了好几句无厘头的话,一直到单衾文和那边的樊宫羽说完情况后走回来,她才切入正题,晃着凌无书的手问他买贴纸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凌无书说不会骗她,小孩儿才心满意足停下脚步,和他们挥手告别。下了楼,单衾文转头就说:“世上最不信之事有三,男人的爱,骗子的嘴,鳄鱼的眼泪。”
凌无书从单衾文手中接过湿纸巾,撑开后,低头仔细擦手:“你编的?”
单衾文说:“亲身经历的。”
凌无书也没将就他:“宣传力度不到位的标语就是废话。”他说罢,停顿一下,笑了,“不然我怎么每一次撒谎,都有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