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木锦最后跑得满脸通红,替单衾文保住了篮球。
单衾文便答应高阳,把球送给他们一群人,最后卖了分钱还是传阅都和他无关,总之任他们处理。
单木锦跑爽了,他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想找书包拿水出来喝,却发现早就不知被自己扔哪儿了。他回头,扫了一圈足球场,最后在凌无书手上看到了书包。
单衾文接过,递给他:“丢盔卸甲哦。”
单木锦拽过,拉开拉链,却抽出一个空水杯。他干咳一声,朝单衾文摊手:“你水杯拿出来,我要渴死了。”
单衾文又从凌无书手中接过一瓶矿泉水,拧了下瓶盖,放单木锦掌心:“封官赐爵!”
单木锦用水打他:“封什么官,你是皇帝?那凌无书就是太监?”
“他是……”单衾文看着凌无书,介绍道,“皇后。”
单木锦喝着水,翻了一个白眼。单衾文便侧头,同凌无书说:“这样不知恩图报的小人……”
单木锦听了,直接伸手,泼了一半水在单衾文脸上。单衾文掀起衣摆,擦了下脸,眉目沾水后清晰了许多。他不吵不闹不说话,脾气好得单木锦以为自己见了鬼。
单木锦大为吃惊,想向凌无书求证,结果凌无书毫无反应,只懒懒扫了他一眼。那一眼明明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单木锦有点后背发凉,这让他想起四年前初见,凌无书在街对面盯着自己的时候。
于是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车棚,单木锦同凌无书搭的第一句话就是:“凌无书,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古惑仔啊。”
凌无书把那辆有些老旧但并不破的自行车取出来,将脚撑顶上去后,才抬眼:“我没见过古惑仔开这种自行车。”
单木锦接不上话,他回忆片刻,又说:“但你当时瞪我来着,生怕我冲上去找你麻烦。”
“抱歉,我当时确实对你有点偏见。” 凌无书低眼,从车筐前扯过中午就放过来的书包,“单衾文。”他回头唤一声,不过几秒,车棚另一头的少年就骑着单车,望着凌无书过来了。
单衾文按了刹车,两脚落地稳住车身,仔细打量凌无书的自行车,而后说:“你这个很像……”
凌无书把书包里的柿子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单衾文被打岔,忘了说话,只伸手接过柿子端详片刻,用打湿了的校服下摆裹着,用力擦了擦。等到柿子表皮莹润锃亮,他才举起来,递给凌无书:“可以吃了。”
凌无书无言片刻,抬眼看向他:“你自己吃。”
单木锦走过来,俯身:“这柿子成色很不错啊,瞧上去又脆又甜。”没人接话,单木锦便伸手去拿,“给你堂哥尝尝。”
单衾文将胳膊一收,弯膝盖,驱车用轮胎撞了下单木锦:“你还我堂哥,我要是你我都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凌无书把书包拉链拉上,扔车筐里。
“看你没吃过柿子的可怜样儿,你堂哥就不跟你抢了。”单木锦摆手,看向单衾文,“你拉我过去?我坐公交来的。”
凌无书回头,看了单衾文一眼。单衾文扬眉,对单木锦说:“拉你可是要收费的,但论价钱……”他说着起身,把车龙头塞单木锦手里,自己跑到凌无书背后,“论钱寒人心,三块都算抬你身价,我还是乖乖和我的凌无书在一起。”
说完,单衾文坐在后面,一手搂上凌无书的腰。
凌无书浑身一僵,随后抖了下自行车,示意单衾文先下去:“等我上了车你再来。”
单衾文警觉地挺直脊背:“你是不是要自己溜走?”他把凌无书搂得更紧,感到凌无书原本柔韧的腰肢越发坚硬,“你紧张了,被我说中了?凌无书,你可是答应我的。”
凌无书没脾气了,看他一眼,转身跨上车垫,踩踏板拉动链条:“你很重,我没拉过人。”
单木锦骑车从侧面飞驰而过:“三块钱一斤,他可以卖四百五。”
凌无书回头看着他:“你这么瘦?”
“我的身体很完美。”单衾文回答。
凌无书的视线稍微下移,在他敞开扣子的衣领停滞片刻,轻微别开脸,笑了。
单衾文也别开脸:“你,你不信就算了,你以后就知道,我究竟有多完美。”
“好。”凌无书拖长了语调,仰头看着天边那片红,“无价之宝。”
哪怕没有单木锦在前带路,凌无书也很明白该怎么把车开到城南的玉堂春去。
他住的老小区也在城南。房东手上三套,是最初拆迁建设时分配的住宅,格局不算大但一家三口住足够。住宅附近是市政厅,邻居是彼此相熟的老人,平日聚在一起下象棋打太极,偶尔还会出现孩子,整个小区安全又安静,无论绿化地段还是环境都很优秀,是真正的各方面都无话可说。这本来是自留房,因房东要搬家去国外和女儿住才空出两套。
房租三千在那个地段正好,凌无书能接受,对林临柒来说也算轻松,不过因家庭原因,原本一掷千金的林临柒开始因钱感到紧迫。
凌无书时常觉得自己被夹在富有与贫穷之间。
生活在港岛的那些年,无论凌成洲还是云飞渺,他们的事业都很有起色。在堪称贵族学院的艺术中学读书,凌无书的学费开销并不算小,但这对夫妻俩来说都已经不是值得忧心的事了。凌无书隐约觉得,不再为学费忧心后,他已经在两人日渐繁华的世界里彻底隐没。
他认为没什么,孩子总有一天要接受父母不再出现的生活,他不过比别人都要早一些。
那是他们的自由,想怎样都随意,但凌无书唯独不想成为社交工具,在父亲需要时频繁地出现在饭局。可事实是,只要还用着凌成洲的钱,他就不得不按父亲的想法行事。
凌无书在南池就明白了这一点,用别人的钱是有前提的,那会在某些时刻让他变得窘迫。但他喜欢从容不迫。于是刚到港岛,他就下定了决心要攒钱。
读书时他在校园超市值晚班,寒暑假就当一家纪念品店的收银员。他为自己能得到这样井然有序的稳定生活而庆幸。
但港岛人口基数饱和,各岗位竞争激烈,互联网和高新产业迅猛发展,整座城节奏紧张得让人像绷紧的弦。生活在这里的人和凌成洲一样,都满怀希望想要在大浪潮里分一杯羹。可繁华蹁跹时,轨迹不可复制,所有致富经验都是一次性的。
有人攥紧冲浪板,在此浪未消时,就紧盯下一个浪头,等着再一次被送上巅峰。而有人却总是慢半拍来得迟,在浪高时抬头,见光鲜亮丽便猛冲过去,结果不过转瞬就被潮流遗弃。
凌无书稳坐其间,就像海中扁舟,不知何时就会被世界的狂澜倾覆。
有时他独自走在桥上,看下方轿车飞驰,霓虹如流,会有一种被抛上天空的虚无。好像,繁华从眼中过,最后都不可避免,会变成那一条安静得只有大货车偶尔碾过的公路。
街道永远在原地,但商铺招牌总在置换。今朝门庭若市,明日就清仓倒闭在港岛并不少见。在开始工作时,他也会想,要是店铺倒闭,或者店长对他不满意了,他又该去找什么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