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这是件很耗费精力的事。凌无书心知肚明,自己到了港岛就得安心求学,为数不多的精力都应该拿去学乐理和练琴。为了攒钱而荒废学业,本末倒置,他不能容忍。但如果,真到了那时候,他真不知自己会怎样选择……毕竟他攒钱的目的很简单,只是想要回到单衾文身边。
来港岛他见过很多新鲜事。从小到大辗转流离,他总见过很多新鲜事。那些事就像桥下的霓虹,不过眨眼就消失,唯独和单衾文并肩而行的黄昏和夜晚,在记忆里格外清晰。
单衾文是世间最美好的存在,他难过的时候会流泪,他开心的时候会大笑,他不满别人态度时会直接提出,他的喜怒哀乐都那样,让凌无书着迷。
但有时,凌无书看着云飞渺和凌成洲,会难以遏制去想,曾经如此相爱的两人是如何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也许当生活稳定下来,习惯了没有彼此的世界后,那些耿耿于怀的诺言和山盟海誓见证的情感就会变淡许多。凌无书难以遏制会想,他在繁华的港岛井然有序生活着,会不会也有一天,没力气去挣脱那个看不见的枷锁。
井然有序,意味着没有单衾文,他也可以好好生活。是的,被打败后,再傲气的人也得承认,没有理想也可以生活。
思考这些时,凌无书总觉得自己和父母没区别。都渴望挣脱某些东西,去往更好的世界。都在必须取舍时,殚精竭虑非得在情感和生存上找平衡。
偏偏平衡是最难的,凌无书的天平已经倾倒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天平,也都倾倒了。
凌无书从小到大没什么想要的,哪怕最贫瘠的时候,他怀里都有一只粉红豹玩偶。但单衾文出现后,他逐渐不再想要玩偶,他开始渴求,会呼吸、会拥抱、会流泪、会怒吼的单衾文。但如果,有一天,他在安稳的生活里忘了单衾文呢。
不再依恋玩偶的凌无书,还是凌无书吗。
他不知道。那天他一个人绕着港岛的边际线走,仅仅想到这里,就回了头。
这些危险的问题,交给以后的他来做。而他现在,只用去思考他眼前的生活。
如此在港岛,他每一步都在斟酌。但风水轮流转,倒霉的不可能总是凌无书。凌无书就觉得,工作方面他一直都顺水,正如他孤身一人在港岛,就赶上了时代红利,凭借卓越的容貌气质和服务态度,成了纪念品店的游客打卡点。
店长因此很看重他,怕他跑路,工资也给得格外不错。凌无书觉得自己应该表达感谢,但他很难开口,因为这个店长有时有点怪,互相抵消后他觉得没必要再多此一举去特地道谢。
这店长是一位喜欢看小马宝莉和奥特战士的中年大叔,他平日里最爱靠在门外咬着牙签,打量附近店铺,看那些店铺为揽客会想出什么新招术。不仅如此,他还会在亲测有效后,偷梁换柱把那些招式用在自己店面里。这和凌无书没有多大关系,但有一天不知怎的,对面一家甜品店开放了女仆装扮限定季,服务员穿着黑白女仆装,带着日漫少女的俏皮可爱,端着甜品摆上餐桌。
那时凌无书已经和林临柒成了好友,林临柒一收到消息,就带着她的朋友跑去甜品店和漂亮姐姐聊天合照。凌无书起初没多留意,直到他发现店长靠在门外,望着对面人头攒动的甜品店站了一个多小时,把牙签磨烂了都没进来。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店长进屋后什么也没提。他却没敢放心,结果第三天果然看到门铺外的黑板改版了新内容,画了一只穿着女仆装的可爱小狼。凌无书没敢多看,进了店就找来帕子擦拭商品,在店长经过时又刻意转身避开。
好在一日无事发生,但在傍晚下班时,店长叫住想要开溜的凌无书,从身后纸箱取出一件质地精良的厚褶长裙,带女仆元素但更偏哥特风,一晃上面挂的银配饰还叮当作响。他当着凌无书的面抖开,眼里全是对金钱和顾客的渴望:“这是我跑了好久买了后,你老板娘按照你尺寸改的,你老板娘是老裁缝可厉害,一眼定三维,你穿着绝对合身。”
衣服好看且得体,但凌无书想推辞。老板听了,忙说:“改了三天呢,你老板娘还专门研究了你平日穿衣喜好……哎,小书,你要是穿了,就穿三天,兰娇琴行最贵的吉他我替你买!”
其实细想也没什么,尚且稚嫩的凌无书便在半推半就下,穿上了这件裙装。
换上的第一天,林临柒追着他拍了一天的照,最后被店长以阻塞客流为由轰了出去。林临柒换了台相机,卷土重来,出手阔气买了五千多的纪念品,送给那些慕名来看凌无书的游客。
凌无书穿了一天下来,跟店长说,呼吸有点困难,腰太紧了。店长一看,摆手:“这些绑带是露后腰和背的呀,那么穿才性感,你身段好,穿上去好俏的,绑这么紧不勒才怪。”凌无书沉默片刻,苍白无力地笑了,笑得温和,但第二天就没再穿这衣服。
可店长又在他耳边说什么……最贵的吉他——凌无书微笑着再穿了上去,绑带依旧很紧,但他路过镜子时发现后面遮得越严实,前方布料局促就越能展现他的身体线条。于是最后一天,他稍微松了绑,面对所有游客后退着完成了一天的事宜。
有人问凌无书怎么一直不转身,店长说,因为顾客是发光的太阳,而他们是向日葵。凌无书继续微笑。
终于,三天结束,赚翻了的店长答应誓约,要给凌无书买吉他,但凌无书只让他补了最后一点尾款。
最贵的吉他拿到了,不懈努力的凌无书,在学校的成绩也突飞猛进。他意外地适合做音乐,再长大一些后已经能找渠道接一些编曲或制作赚钱,心态也没刚来港岛时那么不稳定。
万事开头难,好在凌无书能静下心,在最开始的时候拿着最低的报酬,力所能及制作最精良的曲。渐渐地,他在圈内小有名气,但大多音乐人都有自己相熟的朋友或老团队,找他的多是一些单纯想要一首属于自己的歌的业余爱好者。他看着别人简单的愿望,不愿在金钱方面自抬身价,因此累死累活每天都在忙,往往到最后钱又赚不到多少。
林临柒问过他,他这么做得到了什么。
凌无书难得带着点赧然,看着夜空说:“每实现一个愿望,星星的光就会更亮一点。”
那些令人艳羡的才华从来都不是凭空出现的,一颗星星要在暗处努力很久,才能在一瞬间放出耀眼的光。
凌无书说,不被记得的歌,就像毫不起眼的星星,没办法承载愿望,也不能发出更多的光。但星星不用焦虑,它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珍贵了。
如果可以,凌无书希望自己能够用尽全力去爱它们。
林临柒听完说:“这不太像你会说的话。”
凌无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发现了。这像很久以前,他抱着粉红豹会对单衾文说的话,那时他对空话没什么感觉,但明显,单衾文很吃这套。至于,他为什么会在刚才说出这样的话。
他无言片刻,便反问林临柒:“当谈论音乐的时候,你会说什么。”
林临柒感慨:“你说音乐啊,它让我在拥有它的一瞬间,与众不同。我不是一个喜欢争吵的人,但在谈论音乐的时候我很较真,那一刻,我好像能看见我的灵魂。”
凌无书很轻地笑了一下。灵魂,这个词很妙,有爱的时候才会有灵魂。
谈论这些时,一穷二白的凌无书觉得自己格外富有。在这些脚踏实地,专心做音乐的日子里,他也发现,忘记单衾文的恐惧会不攻自破。
凌无书觉得,自己慢慢变得不一样了。这变化,让他在十七岁生日那一天,下定决心要违背凌成洲意志,带着攒下的钱回到南池,试着和单衾文重新开始。
这些都是瞬间的事,一个简单的决定,却能耗尽他的全部精力。
最后他还是没有按照预期,主动走到单衾文身边,把一切说开。也许很糟糕。
但现在,他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觉得执着于这个也没必要。
今天是九月九日,晴,南池市的天气很好。
我学会了骑单车。
落日悬在前方,而海风干净。
我看着前方,路在脚下,世界在眼前,爱的人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