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衾文在他们的热闹里,逐渐也放松下来。他微仰头,迎着湿润的风,将手搭在护栏上,漫无目的扫向四周。
残霞将尽,夜色朦胧。
天,看上去要下雨了。
这个季节多台风,虽有预警在几日之后,但一些小涡旋提前过境也并非没有可能。单衾文略微出神,思考今夜邮轮若是被天气耽搁,那他得在计划里再延长几日才不至于打乱后面的安排。
果然,那般宁静的愁绪只能持久存在于凌无书的心里。
潮湿闷热的空气实在让人有些心烦,他还未下决断,便被同乘几声惊呼唤醒。这片刻功夫,他再掀起眼皮看海,竟见那处已然色变,天边滚着一连片的沸腾灰云就朝陆上直压而来。
黑云压城不过如此,转瞬天地昏暗,不见日月如混沌初开。
这座城里的其他人也发现了那处景况,开始喊着台风来了,纷纷朝最近门店里跑。游客也许没见识过台风的威力,全都从停滞不前的飞车上站起来,望着那处举起手机录像,闷闷雷声中还夹着他们几声畅快的尖叫。
城市响起台风警报鸣笛声,商场里的广播争分夺秒告知紧急避险方式,众人手机也在滴滴滴倒计时。
混乱间有人大喊:“世界末日!”
单衾文知道该怎么躲避台风,他刚想起身,却在听到那四个字时,停下动作,望向了愈发狰狞的磅礴灰云。
湿风已夹着细沙碎雨卷了过来,疯狂掀着绿植和雨棚,让高楼在锐响中摇摇欲坠。
他现在悬在高楼间,再待久一点走不掉后,就真能被飓风卷进独属他的末日。
他望着飞速迫近的阴云,心突突跳着,一种迎头冲进风暴的欲望在皮囊下躁动。狂卷的风沙迷了他眼,他虚着视线,咽了咽干燥的喉咙。
而后,一只冰冷的手托住了他的下颌。
他一惊,没来得及反应,那手便陡然收紧,一股大力携着他抬起了头。后脑抵在座椅顶部的铁制扶手上,他被压制着,勉力睁开眼想反抗,但鼻尖狂涌而入一股熟悉的味道。
一瞬间他不再动。
被沙磨红的眼开始流泪,阴沉天幕下,视线也黏稠。他望着那道模糊的影,心惊颤着,血不住沸腾。
警笛声响,人群惊呼,风暴大盛。
在世界末日重逢,他们望着彼此,什么话也说不出。
安静。躁动远去。视野模糊。整个港岛之旅积攒的酸涩情绪尽数涌上心口。他的世界因凌无书的到来而狂风大作,他坐在其中无处可逃,畏惧却又期待地等候这要将他撕碎的风暴。
滚滚雷声起,警铃声迫近,雨冰冷刺进他们身体。
在沉闷焦灼到好似下一秒就要爆裂的高压中,凌无书缓慢闭上眼,阻断了快要将他融化的视线。
那一瞬,单衾文的心被寒雨刺痛。
他徒劳地提起嘴角,用力别开眼,紧握着凌无书的腕,想将挟制自己的手拿开。
可凌无书竟颤抖着,把吻砸了下来。像点燃一根引线。一滴眼泪落下,接着是两滴三滴,纷纷落在他的脸上。灼着皮肤,烫着心脏。
在凌无书的泪雨里,单衾文仰着脖,迫切地迎合那抹温热。他一手扣紧凌无书后颈,在快要将他淹没的吻里疯狂窒息。
他多想今天就是世界末日,他们吻着死去,在溃败的骨肉上挣扎着长出黎明。
几道闪电劈开天幕浓云,雷声发出暴鸣,不远处下起声势浩大的雨。
“车上那群白痴不要命?真以为这是浪漫电影呢!台风卷过来你们人都没影儿,还拍台风呢,快些翻转摄像头拍拍自己啦,留个遗照免得尸体找不到墓碑也贴不了——”
一个嘴碎的警察戴着头盔,站在车旁仰头不住说着,另一个警察则飞奔而上,疏通着意识到事态严重而争先恐后朝下走的人群。
这躁动将二人迅速拉回现实,察觉凌无书的呼吸逐渐平缓,单衾文感到一阵恐慌,他陡然清醒,睁开眼想要抓紧凌无书。
但凌无书只停顿了半秒。随后便松开手,直起身体,转身走了。
单衾文迅速起身追过去,可人流推攘着将二人拉开距离,不过片刻,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便隐没在人群洪流里。这一切太快了,台风还没卷过来,他们的相逢就已经结束。泪眼模糊的单衾文,连凌无书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他咬牙攥紧拳,跟着人流疏散方向朝凌无书走去。
他想不通。很痛,也很愤怒。凌无书不是电话里说他滚吗,现在跑过来亲什么,他单衾文真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单衾文同人群一起进了最近的商场里,他刚站定,查敬行便双手插着兜找了过来。
查敬行可不像其余游客那么恐慌,他瞥了一眼单衾文,嘀咕道:“你倒是奇,和台风置气。”
身后男子盯着单衾文的脸,说道:“他哭了。”
查敬行一顿,绕到单衾文正面去看,心一惊,果真瞧见单衾文脸带泪痕。
“你这么狂,总不可能被台风吓到。”查敬行的视线越过乌泱泱的人头,望向了被阴云彻底笼罩的街市,“不过看港岛这快要被摧毁的场面,你震撼到流泪也不是不可能。”
单衾文摇头,没回答。
其实这些泪是凌无书留下的,他舍不得抹掉。迎着查敬行略带探究的视线,他下意识伸手去摸下颌,指尖触到的温热让他骤然想起凌无书滚烫却又克制的吻。
单衾文的眼眶又红了。
凌无书,为什么要哭呢,他在港岛,也过得不开心吗。
“你们怎么了?”这时众人身后一道清透女声响起。
查敬行迅速回头,难得纯粹地笑了一声:“我们这也能碰见?”
单衾文憋回泪,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这是谁啊?你在南池教的那个学生?”她的目光很有神,明丽的面庞带着一股子爽朗,好像也对室外的风暴毫无畏惧。
查敬行点头:“对咯,他叫单衾文,来这边玩,你们差不多年纪,可以认识一下。”
女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后伸出手,挥了挥:“你好?我叫林临柒,在港岛音乐学院附属中学读书,刚初中毕业,马上要去艺术大学念高一。”
单衾文点头,还没来得及回应,查敬行就将话插了进来:“他不是专门学音乐的,学霸,南池全市第一。”
林临柒听完,望向单衾文的眼底多了些崇敬:“原来如此,我做梦都不敢当全市第一。”
单衾文道:“没什么,术业有专攻。”
林临柒笑了一下,又看向那个沉默的男子:“何熟你呢,闷着个脸,小玉没跟你一起来?”
何熟同她讲话要随意一些,两人就这那个名为小玉的女子交谈起来,这时查敬行凑过来,同单衾文解释,这位汪小玉是港岛艺术大学的在读大学生,很擅长绘画,同林临柒是好友,同时也跟何熟有一段长达两年的恋爱关系。
单衾文安静听着,视线默默打量四周,结果还是没看见凌无书的身影。就在他想找借口去洗手间的时候,林临柒忽然“嘶”了一声,招呼他们:“要先去吃饭吗,我已经定好桌子了,待会儿要是断电停水就只能被关在这里面吃零食。”
查敬行自然说好,还转头问了单衾文意见。单衾文答应了,而后,他又听见林临柒的声音响起。
“没其他人,就我和凌无书,他跑出去玩了一趟,现在不知道进来没有……”说完,她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商场大门,掏出手机,“我还是给他发个消息问问。”
单衾文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了林临柒。
查敬行解释:“凌无书也是她好朋友,我们大家都认识,他性格蛮好的,就是看上去有点懒散,有时懒到冷漠甚至让人觉得他有点超然世外。”看来凌无书给查敬行留下的印象很深,因为他又开始喋喋不休,“对了他不太爱说话,但你要是非想和他聊,也聊得起来,他懂得多,你想说什么都接得起,不过前提是他没有很讨厌你。”
单衾文没说话,只是体内埋下的那根引线又要被一股火点燃。
他看着前方正在打电话的林临柒,脚步如灌铅般沉重,听着这些对凌无书的第三人称陌生叙述,他再次无比直观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这又让他觉得冷。
在三双眼的注视下,单衾文忽然对即将到来的会面畏惧起来。
在查敬行换气的间隙,何熟添了一句:“他很讨厌他弟弟。”
“说起来。”查敬行摇头,今年他做了新发型,齐肩直发已经成了爆炸卷,“他现在有两个弟弟,一个是他新妈生的,一岁半,还有一个是他继父那边的,比他小几岁,那小孩儿没教养,前几天偷他妈妈手机发他讣告。”
“当时有人截图发我,我就差这么一点……”查敬行伸手,比出一个指甲盖的大小,“就要哭了,你知道我这人很少哭。”
“因为我知道,林临柒和凌无书刚好在海崖那边给他们高中入学作品采风,结果谁知那屁孩儿就拿凌无书妈妈的手机咒他们跳崖自杀……当时好多人都以为他俩真死了。”
单衾文有些不可置信,随后心一沉,开始替凌无书生气。他对凌无书父母的印象还停留在除夕那晚,现在他长大了,当然看得懂当年那对夫妻对凌无书有多漠视。他以为凌无书和他们一起到港岛后,一切会慢慢好起来,只是实在没想到,现在两人竟都重组了家庭,还让继子欺负到凌无书头上。
这时林临柒走过来,她听见查敬行的话,也道:“就是个欠收拾的,凌无书不理他,但我可不放过。”她说着,冷笑了一声,“欺负我的人,他就等着死讯满天飞吧。”
听见这话,单衾文从沉思中抬头,握了一下拳,皱眉道:“为什么要说凌无书是你的人。”
林临柒一愣,瞥了查敬行一眼,见他也扬眉对单衾文的反应有些困惑,便回头解释说:“因为在港岛,凌无书是我罩的啊。”
单衾文望着林临柒,没说话。
“呃,你还好吗?”查敬行给单衾文打圆场,“总不可能是被台风吓抽了吧。”
“凌无书他答应你了?”单衾文还是直直望着她。
察觉单衾文的敌意,林临柒略微皱眉,也有些不悦了:“他不答应我,还答应谁?你这人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
查敬行忙捏了捏单衾文的肩,示意他别说话:“他想必被台风被吓到了,平常没这么虎。”
林临柒听完,缓和了颜色,好好解释:“也不是答应,但我这么说他也没否认,不过你也别嫉妒,要是你也有和他一起挑战校园恶霸的经历,也能建立我们这么铁的革命友谊。”
查敬行笑了一下:“这我听说过,那几个老油条找你们收保护费,你们不给,还朝他们身上泼粪。”
“啊。”林临柒皱眉,几步迈上扶梯,“没这么恶心,只是刚好下水道爆了。”
“那更恶心了好吧,哈哈。”查敬行说着,给单衾文让路,示意他先上楼梯。
单衾文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情绪,最后双手插兜,用一种漠然中带着点烦躁的表情,跟在林临柒身后走进了那间小包厢。
小包厢窗户紧闭,开着灯,但很安静,里面只有一个少年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
闷热空气骤然转为燥热,单衾文觉得自己的脸一瞬间就红了,他强忍着扑通而起心跳,以为自己能像方才预演的那样,用负面情绪把表面的漠然做得滴水不漏。
但根本不行,原来他仅仅只是见到凌无书,就城池陷落,大脑空白什么都不记得。凌无书打他骂他抛弃他,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渴望,那就是冲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抱住凌无书。或者更直白,把凌无书按在窗玻璃上狂吻。
他要听凌无书喘息,他要看凌无书流泪,他告诉所有人,凌无书是他的,且只能是他的,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抢走。
他越想越燥热,直到最后看向凌无书的眼神都要着火。
大家全都走了进来,零星谈话闲散带笑,包厢外天幕彻底黑下,窗户无比清晰地倒映着屋内场景。
灯,方桌,人影,哪怕双耳失聪,站在窗前的人也应该知道得转身和来人打招呼。但凌无书没有动,他穿得单薄,像一尊雕塑,面朝窗抱着胳膊。
他身体微侧,吊灯照亮冷如美玉的侧脸,显露在玻璃上的面容没什么表情,但浓郁的视线却稳稳落在虚影里的单衾文身上。
也像燃着火,冷静外表下,同样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