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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世界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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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曙中学高二上学期结束,会进行文理科分班,而在分班前他们则在海曙中学最破的一栋教学楼读书。

南池市这四年发展很快,不但高楼林立,城区也逐渐扩大到就连原本算是偏僻的海曙中学也处在了市中心。

在这座老城街道新修,植木新建的进化里,海曙中学虽没扩校区,但也改楼理地,进行了许多翻新。至少从正校门往里走,一眼望去,让人觉得这海曙中学虽冠名师资雄厚老高中,但在校园建设上真是与时俱进。

单衾文每日去念书,就是如此经过正门对着的石碑屏风,穿梭在这些贴了白瓷砖的大楼间。大楼都有自己的名字,与金华中学的“精英楼”、“育美院”很不同,这些名字都来自可经推敲的历史典故。

那个圆弧状黄瓷砖楼上贴着三个竖列大字:鲲鹏楼。因为鲲奋天池,凌云载志。

那个长方体建筑的食堂灰屋顶并肩列着四个大字灯牌:箪食瓢饮。寓意食物难吃也不会影响好好学习。

而另一个方正雪白的教学楼六楼照样横排四个字:南冥天池。这个想必不用多费口舌解释,庄子逍遥游何人不知,并顺带一提,就连整个南池市的名字也是自这四字来的。

总之大同小异,但校园里却有一栋算得上是遗世独立之楼。他立在偏僻之处孤苦无依,掩映在绿树下被誉为无名大楼。无名大楼并非最开始就没名字,恰恰相反他在海曙中学新修之时还大热了一番,红字印刷在三楼顶部瓷砖上,瞧着便精神抖索,一派昂扬正气。

但无可奈何南池夏长天热,这十来年风雨蹉跎让当年那三字早就脱皮下坠,如今只留下苍老白印,不复当年峥嵘。

不过,就是这样一个不再峥嵘的老楼里,坐着的却全是最生龙活虎的高一生。每日晚自习一下课,楼道的栏杆前便立满少年,把人家女孩子要走的路挤得水泄不通。

单衾文虽不喜欢站在栏杆吹风,但他却当之无愧是这生龙活虎中重要一员。虽然在外人看来他性子沉稳,很少说话,但熟悉他的都知道,他就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

他有魅力到坐在那里不动,只扬眉给个眼神,那些男生就明白他的意思并乖乖照做。

谁也说不清单衾文身上那点感觉到底是什么,他们这年纪只知道能和单衾文一起玩得开心就行,没谁闲得发慌,会想去深究和剖析单衾文的人格底色。

单衾文本人对此没多留意,他倒是对什么都很自然,好像天生就该被聚在人群中心。

而世界中心单衾文,生活也和别人没什么不同,都是几个固定的点连成一条线。每天清晨,他都推着自行车,顺着那条线走进校门。将车锁在车棚里后,他便把钥匙锁链一起拢在掌心,揣裤兜里,开始穿过崭新的教学楼往老楼的方向走。

高二开学,老楼迎来一批新青年,而他们这些也成了学长,算得上是老楼的主人。

不过老楼主人并非热心东道主,他们必然不会像房东迎客一般去帮新生搬书。这不是说人情冷漠,而是由于开学这天班级通常没几个人来得早,人手都短缺着,说不定新高一比他们还人丁旺盛。

单衾文背着空书包,刚走进教室,便被班长叫着去底楼搬他们自己的家当了。

他几步走到左侧靠窗的位置,丢下书包,临走时扫了一眼空旷的教室。里边零星坐着几个人,过道上有两个班委在自发打扫卫生。才一个暑假过去,单衾文看着他们就觉得有些面生……而凌无书呢,怕得再过一百个三年才见得到了。

单衾文再次想起一年前,有些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初中三年他也困顿过,尤其是凌无书刚离开的那段日子。他想尽办法想要找到凌无书留下的痕迹,还妄求沿着这个痕迹拼凑出凌无书现在的身形。

但,不过徒劳。凌无书就像一朵蒲公英,轻柔且快速地在南池市降临,甚至没来得及多作停留就被大风吹散,绒毛般的种子也消失无影。

单衾文只能凭借风,模糊地感受到他的离去。

当时有多难过,单衾文已记不清,那段日子就像是发霉了,皱巴巴裹着他的回忆。他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哪怕裴常宜说了那些话,说了那些把他刺痛的话,他也还是不懂。

也许裴常宜和樊宫羽说得对,他和凌无书是两个世界的人。

裴常宜觉得他单衾文配不上凌无书,他能理解,但妈妈也说,自己和凌无书没可能,这就很难不让人难过。毕竟事实就在那儿,除了那个虚假又幼稚的网络聊天,凌无书从未明确说过喜欢自己……在这些回忆里,单衾文一度陷入自我怀疑,并纠结凌无书为什么非要一声不吭就离去。

但时间久了,他慢慢长大了,事情也想得通了。

凌无书那么温和,就应该永远生活在春光柔软的龙舌岛上,而不是停留在这个伤害过他的地方。

而伤害过凌无书的人里……单衾文想,当然也包括他单衾文自己。他其实不该那样无理取闹去给凌无书添麻烦,一个不合时宜的朋友无疑会让人烦心。可单衾文当年就是那么懵懂无知,在凌无书的生活里扮演了一个最不合时宜的角色。

毫无必要的追问,没完没了的偶遇,欲盖弥彰的亲近。

他们相遇得太早了,但单衾文又觉得,他们相遇得太迟了。看来他果真是凌无书世界里的不合时宜。

可哪怕都这样想了,他心里困惑还是未被纾解分毫。如果凌无书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当初为什么愿意在社交账号上陪自己延续那个可笑蹩脚的谎言。而凌无书那样一个含蓄有分寸的人,又为什么会做出一些含混不清的事,甚至选择在离别前吻自己。

单衾文是真不明白,他靠着这些暧昧不明的东西想着凌无书,渴望着凌无书,而那通冰冷的电话,又让他的期待慢慢死了。

眼看着第三个夏天又要过去,他一如往常拔高个子,生活照旧顺风顺水,还不负众望,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进了海曙中学。

他有时也会觉得,自己如查敬行所言,就是夏天的孩子。

万物繁茂,阳光普照,他也昂扬向上。

但也只是有时候觉得,到底是不是夏天的孩子,单衾文最有自知之明。

心底的秘密无人可说,在所有人眼里他最幸福,唯独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在看不到的地方背负着一道道悔恨的枷锁。

而每到深夜,凌无书就成了折磨他的生长痛。

从最开始,一碰凌无书就难过,到现在,一想凌无书就难过。

单衾文不怕难过,但他怕再也见不到凌无书了。

凌无书的面容,已经开始在他的记忆里模糊。他只能靠着照片不断把那些算是美好的回忆在脑海里不断复刻。可是照片怎么比得过凌无书呢,照片上的凌无书永远不会在清晨打完他,再捏着他的下巴,警告他不准亲,也不准抱着睡觉。

照片上的凌无书,也不会口是心非,给他做兔子水果塔,也不会明明说要保持距离,但每次都先越界,再毫不留情地后退。

模糊的记忆不住旋转,只留下这些深刻场景在脑海反复重播,他看着再熟悉不过的片段,多想走进去,在回忆里喜怒哀乐重活一遍。哪怕让他痛也好,被折磨也好,他也不要像现在这样,看着过去被时间洗刷得陈旧褪色。

可是,他又该如何回去呢。片段只能是片段,那些场景后的一切又成了朦胧白雾,他们活在其中如徘徊不出的鬼魂,没有来处,渺茫未来也像电影缓存加载不出。

单衾文从没想过,失去凌无书后的三年,会这么忧戚漫长。

在这些毫无头绪的日子里,他只能独自咽下所有情绪,像被闷在湿雨里的百舌鸟,寂然无声望着海,望着港岛的方向。

离港岛最近的地方是南海广场,每到假日,他便会跨越大半个城市,晨跑到南海广场附近的港口去喂海鸥。

海鸥很蠢,但很仗义,看到同伴要掉下去了,忙用嘴把人家翅膀叼起来,以为这是在救他。同伴扑腾着反抗,处境尴尬。而海鸥却自认为抓住了一线生机,死也不松口。于是它们可悲地僵持。这举动就像滑稽默剧,引得旁人发笑。

但单衾文笑不出来,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海鸥。

不过,如果他是海鸥,那就总得面对振翅起飞的那一天。

起飞那天定在初三暑假,他终于熬过那通电话带来的打击,鼓起攒了三年的勇气,决定厚着脸皮去港岛和凌无书偶遇。

港岛地方不大,但人却这么多,楼宇挤在一起生长,新旧城区交错纵横。在无数个陌生人间找到凌无书,希望该有多缥缈呢。

单衾文满怀期待地计划着行程,根本没有考虑过不切实际的地方。或许有些期待已久的事就是这样,仅仅是下定决心开始做,就觉得自己能得到一切好运眷顾。

他就如此雀跃,打着拜访查敬行的名号,握着船票,登上了凌无书曾坐过的邮轮。

汽笛声响,海鸥掠起,霞落远方。

而后,他便抵达了港岛。

他下船的码头尚未褪去上个世纪的浮华,比之南池附近的黑灰渔船,港岛周围更多的还是色彩强烈的观光邮轮。

此刻正值黄昏,游客坐在亮起灯带的船上,说笑着摆姿势拍照。闪光灯次序亮起,铺满绯霞的海面摇晃他们的斑驳倒影。

单衾文视线稍作停留,随后便望向这座高楼耸立的国际大都市。

他站立的地方是一处出名的观光景点,抬头两栋大楼间悬一轮暖橘色落日,落日下还压着一架横在大楼间的天桥。

天桥未被照亮的那面看上去只是一道暗影,在暮色中显得渺小,好似一条钢索,上方一辆红色双层大巴车缓慢驶过。

听查敬行说,那红色大巴叫落日飞车,是每个来港岛的游客必要游玩的项目。

单衾文问查敬行,你们这些来港岛求学的呢,会坐吗?

查敬行摇头,一手搭在自己“男朋友”肩上,望着那飞车:“多半不会,首先很挤,其次很贵,再说的话就是没时间,港岛堵车厉害学区离这里又远,没事可不会到这边来……除非,谈恋爱。”查敬行笑了一声,拍了拍那个寸头男生的胳膊,“他就谈上了,飞车是不是坐过好几次?”

那位曾在单衾文家中扮演同性恋的男子推了推眼镜,纠正道:“我们没有坐飞车,只是在那座桥上拍了很多次照。”

单衾文看了那男子一眼,实在没忍住想,谈了恋爱的人和他们看上去也没什么不一样。

查敬行笑笑,说这样也行,随后便转头问单衾文要不要去坐落日飞车。

单衾文说,他想去学区逛逛。

三人便坐地铁去了学城,学城紧挨老城区,有不少电影取景地。查敬行介绍说这起到陶冶情操的作用,他们这些搞艺术的学生灵感枯竭的时候只需要绕到这边来,就能在这些被故事不断赋予意义的场所里创作出一幅绝世名画或惊天神曲。

单衾文望着远处朝上蔓延的楼梯,只在想,凌无书是不是也曾在其间停驻过。

他便望着那处,开始构建凌无书的生活。

查敬行以为他在酝酿灵感,便没说话。直到单衾文回神,他才招呼着单衾文快走,说要带他体验学城艺术生一日游。

其实没什么特别,单衾文不太爱高雅艺术。他能聚精会神在这满是人文时刻的场景里游玩,真的就全靠凌无书一人赋予的意义。

钢琴小酒馆、石塑吊坠、古树长梯、红色电话亭……

在其中走着,只要和凌无书有万分之一擦肩而过的概率,这些枯燥的假扮学子生活也就足够令人振奋。可他全神贯注一连在学城游荡了五六天,也没等到心里期待的那个身影。

启程时的兴奋和期待在返航时尽数化成了一堆朦胧失落的情绪,淡淡萦绕着他,让他又回到在海边等候海鸥归来的日子。

他应该知道,世界很大,凌无书怎么可能会按心意出现在自己面前。

港岛是同电影故事一般忧郁的,在这样的忧郁里,单衾文再一次于黄昏走到了码头。他回头望着悬在城市正中的落日,那抹红铺天盖地笼罩港岛,几乎能将城市刺眼的街灯隐没。

落日永远是落日,无论今日如何,它总会沉下去,第二天再照常升起。

在缓慢下沉的暮色中,在亘古不变的宏伟里,单衾文被一种很柔和的悲伤包裹起来,心仿佛也跟着岁月沉寂了千年。

他久久凝望着那处,忽然,心微微一颤,紧随其后,一股来自过去的暗流将他撼动,好似燥夏惊过穿堂风。

他像被凉意贯通,模糊的记忆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他想起那时的凌无书,想起那个被刺痛却默默无声的凌无书,想起那个一言不发望着海浪的凌无书……原来当初,他时常能感受到的情绪是这样的吗,还是好温柔。

单衾文觉得,这应该就是这次港岛之旅,自己最接近凌无书的时刻。

或许凌无书离开南池,也是这样的心情。无能为力,迫不得已,只好告诉自己,再尖锐的痛也总会过去。

他望着横桥上那辆满载笑语的飞车,忽然不再耿耿于怀自己没有达到目的。他现在站在这里,站在凌无书所在的城市里,只想要最后纯粹地欣赏一次港岛落日。

他扭头看着查敬行,不自觉用上凌无书才会有的语气。他说,他想要同旅客那样,离开前坐一次落日飞车。

查敬行带他买了票,目送他坐上了二层靠中的位置。单衾文在上车前有意扫了车座一眼,但很快又收回视线。

寻找凌无书的痕迹,已经没必要。现在他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包裹。那情绪对单衾文这种性格的人来说,只可能在特定地方存在短暂一瞬。

但这瞬却让单衾文格外珍视,并在触动里生出了一种快要成为凌无书的错觉。

他坐着飞车,被晚风吹拂,就像凌无书在身旁。

车辆在落日余烬中穿过城市,四周夜景一览无余,乘客坐在其中被霓虹环绕着,伸手让衣袖鼓动兜出风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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