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书沐浴完毕后,完全忘了答应单衾文要去找他的事。
凌无书用湿纸巾把白包擦净,一阵清风吹来,他抬眼见后门外庭院生光,草木葳蕤,心下一动。
那或许是个小花园,但整个屋都没人,贸然进去他觉得不礼貌,便只好收回视线。
等洗完脏衣服和擦身体的毛巾,他恋恋不舍再回头,见中央摆着个泡泥衣服的红盆,才恍然大悟单木锦嘱咐的挂衣绳就在后院。
他压下心底的庆幸,轻轻走了过去。
但到院中也不急着去看,只是先拿起绳上衣架把衣服晾好。确保一切妥贴得当后,他轻舒一口气,垂下滴水的指尖,立在原地默默打量着院子里的绯花青藤。
这和外婆的花架很像,但外婆小花圃里种得更多的是丝瓜白菜。因此被挤在花架一角的蔷薇总是抢不到养分,还被蚊虫啃咬花蕊,开得远不及此处繁茂张扬。
凌无书又想起了妈妈,那蔷薇是她种下的,凌无书念幼儿园时妈妈常带他去看望外婆,那时他常坐篱笆上,托腮看妈妈怪那位笑眯眯的老太太不爱惜她的花。
但搬去城里念小学后,他和妈妈便只有寒暑假才会过去,那无人照拂的蔷薇也随着他年岁渐长逐渐枯萎。到最后,凌无书站在篱前,寻遍满架的南瓜藤才找到一个小得可怜的花骨朵。
他若有感应地回头,见外婆站在不远处,用一种他说不出的笑望着他,可他看着却觉得悲伤。
从那一天开始,凌无书不再像其他孩子一样,埋怨自己今天还没有长高。
因为长高后,他熟悉的就会以一种新面目来到他世界。不再高大的外婆,不再能够担负他的篱笆,不再漫长到让他气喘吁吁的小路……他们都维持着原貌,和回忆一起紧紧萦绕着他,让他满怀期待走进去,去目睹所眷恋的一切被他不再瘦小的身体撑破。
一夕之间尽数崩塌,而那些曾以为会永远陪着他的温和,也成了生命里转瞬即逝的虹光。
凌无书不知道单木锦家的花能开多久,但他知道无论夏天多长,花总会谢。
他垂下眼,朝屋内走去,刚回客厅便见前门一大一小两个正在拌嘴的人影。
艾步盈纤细的胳膊环着三瓶湿漉漉的饮料,一蹦一跳跑进绿沙发前卸下。她抹开小臂上的冰水,拿起绿雪碧喝了一口,见凌无书过来,忙用手指着沙发。
她一口将汽水咽下:“不知道小书哥哥喝什么,我就买了旺仔牛奶。”
凌无书看着那瓶挂着水珠的红罐头上,道谢后,用袖子擦了擦罐口。
他手拉着扣环,刚压下便见一个小脑袋凑过来。艾步盈递一个塑料杯,恳切地看着他:“小书哥哥,我可以尝一点吗?”
单木锦将他喝空的可乐罐扔地上踩扁:“呵,我说你这次怎么不纠结半天,原来盘算着喝别人的。”
艾步盈瞪了单木锦一眼,回头眼巴巴地望着凌无书,手指向塑料杯最底部的那条线:“拜托了,我真的很想喝,就浅浅一个底好了。”
“好。”凌无书稳住杯底,将牛奶往她杯子里倒。
艾步盈看着一瞬间就超出界限的牛奶,喜道:“哇,这么多,你太好了!”
等双眼泛光看牛奶停在一个不会洒出去的位置后,艾步盈举高塑料杯,摇着脑袋,围着单木锦转圈:“某些抠门的人啊。”
单木锦翻了个白眼,放下剪子,将拆开的蓝拖鞋扔凌无书面前。
他转身瘫在沙发上,懒洋洋看着艾步盈:“薯片拿过来给你小书哥哥吃点。”
艾步盈抬头,唇角一圈白:“我早就吃完了。”
单木锦冷脸几秒,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艾步盈:“你是牛胃,还是猪嘴?”
艾步盈把喝完的塑料杯揉作一团,砸向单木锦,转而抢过遥控器坐着看电视。
“别坐着了,去做饭。”单木锦说。
艾步盈不回头,按着遥控板:“我不做,三舅公走之前说的是你。”
单木锦抬着手:“我受伤了,女主角。”
“反正我就不做。”
艾步盈嘴上回绝得快,但在单衾文把那顶草帽拿出来后,她还是满脸欣喜地跟去了厨房打下手。
凌无书看着略显狼狈的单衾文在屋子里跳跃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答应他的话。单衾文没多提,但他心里过意不去,便起身去问他要不要帮忙……帮忙扶他,也帮忙做饭。
但单衾文只说有艾步盈打下手就行了,他是客,还跟着摔了一跤,要坐着好好休息。
凌无书不知道这是不是推开他的意思,不过想到单衾文对他一贯忽冷忽热的态度,他也没强求。
所以很自然这顿饭做到了下午三点,单木锦饿得跑顶楼把花盆里的小番茄都摘下来吃了。做饭的两人想着既然饿了这么久,那最后无论成果如何,大家应该都吃得有滋有味。
可当四人坐在小方桌前,看着眼前灰扑扑的四菜一汤时,竟然没人想要先动筷。
最后还是凌无书,在单衾文的眼神暗示下,伸筷子夹出一坨南瓜。
喂进口里,瞬间一口盐结结实实地在舌尖炸开,凌无书举着筷子,轻微闭上了眼。
“怎么样?”艾步盈一脸期待地问。
凌无书咽了下去,睁开平静的双眼,嘴角浅扬了起来:“很美味。”
同样吃了一口南瓜的单木锦直接皱眉瞪了单衾文一眼,转而看着凌无书:“说违心话的人是会天打雷劈的。”
凌无书握紧筷子,不知是应该道歉,还是解释说,他吃的那一个就很美味。这关乎到他是要维护单衾文,还是揭穿单衾文的问题。
好在其实没人在乎这个问题,单木锦很快就开始讨伐艾步盈。艾步盈一吃,果然歪着头假装中毒而亡,魂魄离体。
他们这样,倒弄得单衾文有些不好意思。
他不信邪地拿勺子舀了勺汤,喝一口,埋头就吐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