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书走了几步,没忍住说:“鱼都可以在你嘴角上吊了。”
单衾文听后不再遮掩,干脆笑出声,看着凌无书也不说话,只勾着他脖子往下压。
“嘶。”凌无书朝外躲了一下。
“抱歉,兄弟。”单衾文说着松手,扯着包一蹦一蹦跳到了公路边坐下,“别愁眉苦脸了,只要在这儿坐着就能等到拖拉机过来。”
“拖拉机。”凌无书重复着,坐到单衾文身侧,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你要吗。”
单衾文正后撑着身子看车,听见后斜着扫了一眼,摇头道:“等会儿回去冲凉。”
凌无书转而拿纸巾仔细擦着白包,擦着擦着自然而然被周围景致吸引。刚才在坡顶他见着海觉得近,但现在才发现其实隔了很远,至少他没都看到那些红屋顶。
荒无人烟。
凌无书脑海里冒出这个词。
这趟出行和自己期待的很不一样,甚至开头还很糟糕,说不定单衾文受伤后会直接回家了。提前结束也没什么,只是他的七天假期会变得很无聊。
凌无书望着天空开始神游万里,两人在公路边上安静坐着,不时有几只麻雀从电线上跃下来,乖巧地靠在两人旁边,都是灰扑扑的,像一群泥娃娃。
太阳变成深色,两人影子也逐渐偏移。不知过了多久,道路尽头终于传来突突突的动静。麻雀被惊起,而单衾文半闭着一只眼,手里“咔擦”一声。
单衾文低头将相机藏影子里看了会儿,用左膝盖撞了一下凌无书,示意他过来看。
凌无书被晒得说不出话,只微眯眼,看着那屏幕上自己的侧影。他扬起眉,用眼神问他看什么。
单衾文转而开始给他讲解相机上的按键,说完递给凌无书,手撑着地面挪开一段距离:“你给我拍一张,记得要拍上我受伤的脚。”
“拍受伤的脚?我其实不太理解。”凌无书腹诽,但面上却自然接过,调整了一下视野将单衾文框在镜头里。
单衾文坐马路上,摆出一个很惬意的姿势,头微微后扬,泛红的右腿支起。
凌无书将包放在一边,握着相机站起来。
“还没拍呢?”单衾文抬头望他。
凌无书轻轻“嗯”了一声,解释道:“但这个视角,感觉会很帅。”
单衾文半信半疑:“真的?那我开始笑啦?”
“嗯。这个视角有点像……”凌无书看着相机里那张率性和不羁都要溢出屏幕的脸,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咔擦一声,单衾文的笑容定格,而凌无书清而薄的声音也彻底埋没。
在灰公路和黑泥地的背景里,他就像肆意生长的野草,不过转瞬就填满荒芜。
凌无书垂下视线,将相机递给单衾文。
“拍得不满意?我来看看呢。”单衾文接过,放大小腿欣赏片刻后,按下播放键,嘀咕道,“这么久你只拍了一张?”
凌无书:“拍多了容易出废片。”
“这又不是胶卷相机,怕什么。”单衾文说着,将相机揣回包里,悬着腿站起来,“走,去搭车。”
凌无书看向那个灰扑扑的红拖拉机,很敏锐地认出了坐在驾驶舱里的单木锦。
单木锦的手已缠了绷带,用一截硬纸壳托着挂在脖子上,刚洗过的头发还在滴水。他右手转着方向盘,在两人面前转过一道弯后,回头道:“快上来!”
单衾文似也觉得荒谬:“你开啊?”
单木锦翻了个白眼:“爷爷和我爸出海了,家里就艾步盈在,不然换她来?”
“行行行。”单衾文蹦去拖拉机前的小座椅,坐稳后支起腿,把踩脚的地方空出来。
两人看向凌无书。
凌无书以前哪儿见过拖拉机,他握紧背包带子,视线巡逻一圈还是发现只有一个座位,还被单衾文坐了。可这两人并不觉得有异,只用眼神催促着。
交流仿佛存在一个巨大的障碍,凌无书觉得再迟疑下去他们说不定就要发火。
心理负担一瞬间就重起来,凌无书微不可察地皱眉,试探着问:“我坐哪里。”
“坐我腿上。”
“坐我头上。”
两人同时出声,在听清对方说什么后,又互相嘲笑起来。
凌无书便攀着拖拉机前一条满是灰尘的银管,踩在单衾文身前,在要往他腿上坐的时候有些迟疑。
拖拉机轰轰轰地开起来,凌无书身子一晃,抓紧那根管子站稳,看着单衾文道:“我坐你腿上真的不会压到你伤口吗?”
“你说什么——”单衾文压眉看着他,微偏头,手搭在耳侧揽着声音。
“我说。”凌无书倾身,凑近他的耳,“我坐你腿上……”
“你要坐我腿上?”单衾文将怀里的包扔在单木锦身后,伸手虚揽着凌无书,侧头时湿热的嘴唇蹭到了凌无书的下颌。
像一根羽毛挠了心脏,凌无书呼吸一滞,握着银管的手瞬间收紧。
他又想起骑单车时,单衾文不小心把下巴抵在他头顶,他闻着单衾文身上的清冽气息,痒意从头顶温热处一直往下贯通脊柱。
他当时也是心跳快了许多。
单衾文见凌无书僵住不动,后知后觉拉开距离,下意识舔了一下唇,望着他继续说:“你尽管坐。”
凌无书沉沉看了他一眼,直起身体,望着前方不吭声。
单衾文轻拍他屁股:“你不坐?我看你跟着我摔了跤才让你坐的,单木锦想坐还没法儿呢。”
“他有病。”单木锦稳着方向盘,开始揭单衾文的老底,“上次我们班有人坐他腿上,他跟被火烧了一样,一把就将人推开,结果那人飞过来撞翻我同桌玻璃瓶,整整一瓶热水,全洒我桌子上了。”
“谁没事坐人腿上?”单衾文撑着膝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反正我就觉得膈应,叠在一起看上去很恶心知道吧。”
单衾文说着,无意间对上凌无书意义不明的视线,表情空白一瞬,歪头笑着唉叹:“我没说你,你可以坐,你受伤了。”
“你身体是什么龙椅吗,谁都想坐一下?”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凌无书担心单衾文为此生气,并且他自己也不适应这样带刺的话。
所谓恶语伤人六月寒,他便牵起嘴角,温文尔雅地说:“不用了,我怕压到你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