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颗小脑袋便从那朱红府门里悄悄探了出来。乔叙一眼就看见梧桐树下那道身影,眼眸倏地亮了起来,如同落满了星子。他雀跃着奔至赵启珩面前,仰起脸仔仔细细地将人瞧了又瞧,唇角高高扬起。
昨日去景越王府,表哥便说三殿下特意带话,今日会出宫来寻他。为此,他一早便守在府中,连平日最爱的画本都无心翻看,只凝神听着门外每一丝动静。此刻真人就在眼前,他几乎盼着时光就此停驻,好让他将眼前人的眉眼尽数刻进心里。
可转念一想,自己送去那么多书信,对方却未曾回复只言片语,甚至连一句口信都未让表哥带回。满腔欢喜霎时凉了半截,原来只有自己这般心心念念……他不由得敛了笑意,默默垂下眼眸,先前雀跃的神情渐渐被一片沉默取代。
“怎么不说话?”
赵启珩嘴角含笑,低头注视着眼前这少年从眉眼弯弯渐渐转为满脸不高兴,明知故问道。
“我给你写的那些信……你都看了吗?”
乔叙心里还存着一丝期盼,盼着是表哥没把信交到赵启珩手上,又或是他忘了读信,才迟迟没有回音。
“看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乔叙的心蓦地一震。他抿紧了唇,眼睛瞪得圆圆的,直直地望着赵启珩。那委屈又伤心的模样实在让人心生不忍。
“但写字的那只手也受了伤,所以才没能回复你。不过你写来的每一封信,我都反反复复读了很多遍。”
“真的吗?”方才还情绪低落的乔叙顿时眼睛一亮,咧开嘴笑了出来,又忙牵过赵启珩的双手仔细查看,“伤到哪里了?现在可好了?”
“嗯……已经无碍了。”赵启珩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这次我会在宫外待上几个月……”
果然乔叙的笑意更深了,他平日进不得宫,想念的时候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的。如今听赵启珩说这次要在宫外待上许久,他几乎瞬间就在脑中思索了一番,要去哪里饮酒畅谈,舞剑吟诗...对了,兄长前段时间送来了一匹混血小马驹,还未起名,这次定要同赵启珩一起想一个好名字……光是想想,就已经让他心奋不已。
“太好了!”他忍不住一把抱住赵启珩的腰,“那我们今日去哪儿?趁父兄还没回来,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赵启珩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正好要去一处地方,你且与我一同前往。”
汪景不近不远地跟在两人身后,看着自家主子和那位活泼的小公子,心中暗想:若要用动物来比喻他们,倒真像一匹狼和一只兔子。
他曾经困惑于主子对待乔叙的态度,有一次出宫遇到韩灼,他将故意不回信件这事儿隐去名姓说给对方听,想讨个见解,韩灼听罢,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只道“引而不发,跃如也”。
回来后,汪景特意去查了这句话的来历与深意。明白之后,他怔了半晌,再看向赵启珩时,不禁又多添了几分肃然起敬。
三人一路向北郊行去,远离了京城的喧嚣,道旁是一片片的田地,因着天寒地冻的原因,这些农田皆是荒芜萧瑟,不见半点青绿。乔叙原本与赵启珩并肩走着,可不多时,少年心性便显露了出来,他渐渐落在后头,手里不知从哪儿拈了根枯树枝,一路拨弄路边枯草。偶有几只麻雀不畏人声,仍在田间觅食,乔叙便蹲下身来,目不转睛地瞧着它们啄食。待抬头发现赵启珩已走远,他又慌忙跳起来,一边喊着“等等我”,一边急匆匆追上前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三人终于在一处农舍前停下脚步。入眼的是三间泥土砌成的茅草屋,外面围着一圈篱笆栅栏,院中堆着些秸秆与草木灰,静悄悄的,似是无人。
乔叙好奇地扒着篱笆向里张望,只见院内空荡,唯有寒风卷起几缕草屑。“启珩哥哥,我们来这儿做什么?要见什么人吗?”
赵启珩见他冻得厉害,伸手将他冰凉的手握入掌心,解释道:“等一位老丈,有些疑问须得向他请教。”
“那我们进去看看人是否在里面,外面真的好冷啊...”
乔叙向来怕冷,在京中时还好,到了这郊外旷野之地,寒风从四面八方毫无遮挡地吹来,冻得他不住跺脚。
“这屋子是有主的,需得主人同意了才能进,不可擅自闯入。”见乔叙鼻尖冻得泛红,微抿着唇看向自己,赵启珩伸手将他往身边揽近了些,“靠我近些,给你挡挡风。”
乔叙立刻往赵启珩身边靠了靠,恨不得要整个人都要钻进他的怀里。
在院外静候约一炷香后,终于远远的看见一老者背着簸箕缓步而归。那老丈初见门外有人,面露诧异,亦是加快了脚步,但等走近了一些,他一眼便认出了赵启珩,顿时神色一变。
“公子怎会找到此处?那本游记确是真迹,银两我也早已用尽,如今什么都不剩了!”
看来这老丈是担心他们是来讨要银两的,抢在众人之前先开了口。
乔叙这时才认出这老丈正是当日投壶摊主,心头火起,跨前一步哼道:“原来是你!骗了人便躲到这等荒僻之地,后来我去市集寻你几次,次次落空,果真是做贼心虚!”
老丈被他激得面红耳赤,但也不甘示弱,上前一步道:“黄口小儿休得胡言!投壶规矩明明白白,你自己技艺不精,反怪我骗银两?那游记难道是假的不成?”
赵启珩在一旁见这一老一少谁也不让谁,不由苦笑,见乔叙还要争辩,伸手将他拉至身后,上前向老丈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和:“老人家不必动怒,银货两讫,自是您的。今日叨扰,只求问明那本手抄游记,您究竟从何人手中所得?此书对我而言极为重要,还望老丈能如实相告。”
老丈听闻他们此番寻来的目的,目光闪烁,在三人身上来回打量,最终硬邦邦扔下一句“无可奉告”,便转身推开柴扉入院,“砰”地一声将门合上。
乔叙气极欲追,却被赵启珩按住肩头:“不必强求。汪景,照原计划,我们在此暂住。”
赵启珩早已料到如此局面,事先便让汪景租下了老丈邻家的农舍。三人转入隔壁院落,格局与老丈家相仿,却因出租之故,被原主人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床套皆焕然一新,屋内炭火暖融,油灯明亮,映得一室温馨。
乔叙一见床榻便扑了上去,从左往右打了个滚,仰躺在床榻上。
“启珩哥哥,好暖和呀!晚上我们一同睡么?”
赵启珩见他这样,起了故意捉弄的心思,他背对着乔叙将脱下的外衫挂在入门处的衣架上,并未回头。
“稍后便让汪景送你回府,天色已暗,若不回去,你父兄该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