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叙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从榻上坐起身,几步跑到赵启珩跟前,委屈道:“我不想回去……启珩哥哥,你让汪大哥去同我父兄说一声,说我随你在一起,暂不归家,可好?”见赵启珩不语,他又做了一个恳求的手势:“求求你了。”
见赵启珩垂眸作思索状,乔叙耍赖般一把抱住他的腰,左右晃动起来,颇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赵启珩被他晃得险些站不稳,连忙按住乔叙的肩膀,直视着少年的眼睛。
“可以。”见少年惊喜地睁大双眼,他又补充道,“但你要保证,不可擅自进山涉险,不可……”
乔叙根本听不进后面的话,只将赵启珩搂得更紧,一个劲儿地连连保证。
“汪景。”赵启珩朝院内扬声唤道:“去尚书府通报一声,就说这几日乔小公子同我在一处,请尚书大人不必担心。再带几件他的换洗衣物来,回来时顺路去一趟揽月轩,打包些饭菜。脚程快些。”
见汪景转身就要走,乔叙急忙补充道:“汪大哥,再帮我拿几本床头放的话本,新买的,还没看呢!”
接下来的几天,赵启珩便一直待在院子里,不是在树下舞剑,便是拿些废弃木头做些精巧小玩意儿,倒也不曾再去隔壁找老丈问话。乔叙则安静的守在一旁专心翻看他的话本,偶尔见老丈经过院外,也会搭上几句话,只是始终不给应答。汪景最为忙碌,每日都要出门一趟,归来时总带着从京城馆子打包回来的各式美食。
如此静静观察了两三日,他们发觉每日天尚未明,老丈便背着竹筐,踏霜履寒,独自往深山中行去。待到日暮西山,才见他蹒跚而归,而筐中的雪地苓却总是稀疏可数,仅得寥寥数朵。晚膳过后,老人常独自坐在院中,面前摆一副棋盘,借着点点星光,与自己默默对弈。每隔几日便有固定药商上门收货,可每次送走药商,总见老丈在门前摇头叹气。他们还注意到,每日都有一名郎中进出这老丈的院落。
赵启珩由此判断,老丈应是正为钱财发愁。这般天寒地冻的时节,寻常农户皆闭门避寒,唯独他却早出晚归,冒险进山采苓。
这天用过晚膳,汪景在院中教乔叙他那套独创的剑法,赵启珩则踱步至老丈院外,果然又见老人独坐石桌前,正与自己下棋。
"围棋之道,贵在交锋。一人对弈,岂不寂寥?"赵启珩立于篱外,主动搭话道。
老丈闻声抬头,哈哈笑了两声,于棋盘上又落下一子。
"年轻人有所不知,这独自对弈之乐,恰似与往昔的自己对谈。其中妙处,外人难解。"
赵启珩不再言语,盯着棋盘默默地看着。只见白子如蛟龙出水,黑子似猛虎踞山,彼此纠缠却又各成章法。这布局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的围棋启蒙老师欧阳拓独创的"双势争衡"之法。
这套方法理应只有师父与自己知晓,为何眼前这位老丈竟在独自对弈中运用了出来?赵启珩心念电转,这么想着,师门口诀却已脱口而出。
“双势争衡,以正合,以奇胜。白龙探爪,黑虎掏心,看似各走各路,实则暗藏杀机。”
老丈执子的手骤然停在半空,苍老的面容上浮现惊诧之色:“你……你如何识得此局?”
赵启珩躬身一礼:"不敢相瞒,此法乃晚辈恩师欧阳拓独创。他老人家一生痴迷棋道,常言'棋如人生,皆在取舍之间'。"
老丈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站起身来,颤抖着手推开柴扉,将赵启珩引了进来。
"快进来!欧阳兄的徒弟,那便是自家人了!老夫与欧阳兄一别二十载,不知他如今可好?"
赵启珩坐到老丈的对面,仔细端详起棋盘的局势。
"家师云游四海,继续追寻棋道极致去了。月前有收到他老人家的书信,说是目前刚到南诏国,正欲寻找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
"好个欧阳拓,还是这般性子!"老丈朗声大笑,对着棋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来,让老夫看看他教出了怎样的徒弟。"
不多久,黑子白子各自入盘,对弈开始,二人不再言语,唯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赵启珩棋风稳健却不失锋芒,老丈则大开大合中暗藏机巧。两局下来,竟是一胜一负,平分秋色。
老丈抚掌赞叹:"好!欧阳兄果然觅得良材!这些年,总算又有人能让老夫下得这般痛快了!"
"前辈过奖。"赵启珩谦逊道,"以您的棋艺,想必平日不乏对弈之人。"
老丈听后却是长叹一声,笑容渐敛,目光飘向屋内:"从前倒是常与犬子对弈。那孩子天资聪颖,十六岁时便能在百步内与我战成平手......可惜啊,三年前,犬子上山打猎,遇到猛虎袭击。虽侥幸保得住性命,却自此瘫痪在床,终日与汤药为伴。这些年,老夫街头做些小生意,采药卖钱,遍请名医,也只堪堪吊住他一口生气罢了。"
赵启珩默然不语,听了老丈一番话,此刻心中已然明了,为何老丈要在严寒中冒险上山,无一日停歇;为何每次卖药后总要摇头叹息;又为何郎中会日日来此。
老丈见赵启珩沉默不语,唯恐自己的悲戚影响到了对方,便打起精神,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拾回瓮中。
"陪老丈我再来一局?"
赵启珩微微颔首:“请。”
棋局再开,黑白子次第落盘。老丈执白子先行,落子的间隙,老丈忽然开口:“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了。但你也看到了,这里只有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汉,还有一个每日靠汤药吊着的半活人。这些年来,老汉我只求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看着犬子多活一日是一日.....所以你想要的答案,在老汉这里是无解的。”
赵启珩浅笑一声,手执黑子巧妙地切入白棋的腹地,并不回应,只专注于棋盘,两人你来我往,棋局上风云变幻,白棋试图围剿黑子,而黑棋却轻盈地转身,在边角开辟新的天地。
老丈见状,不由得赞叹:“好一手‘金蝉脱壳’,颇有欧阳兄当年的风范。”
赵启珩这才微微抬眼,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家师常言,棋如人生,有时以退为进,反而能窥见新的天地。今日我与前辈只下棋,不谈其他。”
老丈哈哈大笑,连说了几声好,便也将注意力投到棋盘上,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