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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正叙篇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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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宣刚踏入王府,管家便上前禀报,说尚书大人已在书房等候多时。这位“尚书大人”自然就是自己的舅舅,礼部尚书乔镇西。

赵启宣微微颔首,步履不停径直向书房走去,同时低声吩咐左右:“留意府外动静,谨慎些。”虽是与舅舅相见,但皇子与朝臣深夜私会,终究需避人耳目,半点马虎不得。

一进书房,乔叙便急急迎了上来,眼睛红肿、鼻尖也泛着红。

“表哥……”

赵启赵不待他说完,已伸手将人拉到身前。方才侍卫们从坍塌的藏画阁废墟中救出两人时,乔叙因着被赵启珩护在怀中,除却受了些惊吓,以及脸上、小臂上几处被碎石木屑划出的细小血痕外,确实未见其他伤势。此刻烛光下细看,见他虽情绪低落,但眼神尚清,精神并无大碍,赵启宣心头一松,刚刚还满是担忧的神情渐渐转为严厉。

“今后定要听话。我明明嘱咐过你不要再进藏画阁,为何偏不听?这次是有三殿下护着,你才侥幸无恙,下次呢?不可能次次都有人这般护着你。万不可再任性了。”

乔叙用力抹了抹眼泪,心中既痛又悔。“我知道了......表哥,三殿下他怎么样了?” 他再清楚不过,若不是为护住自己,赵启珩绝不会伤得如此重。

“太医已来看过,伤处都仔细上了药,并无大碍。只是我离宫时人还未醒,没能说上话,明日我会再进宫探望,好了,既无事,你便也宽下心来。前两日你说想看的那套《西山游记》,我命人寻了来,就放在偏殿书架的第二格。我与你父兄尚有要事商议,你先去偏殿歇息片刻,可好?”

见乔叙吸着鼻子点头,情绪稍定,赵启宣唤来管家,仔细吩咐将人带去偏殿安顿。

书房内,赵启宣将前日那封密信取出,递到乔镇西手中,随即又将今日御前陛下对太子及工部的惩处——禁足东宫、彻查工部、由自己暂代朝政等事,细细说来。

乔镇西凝神听完,却不立刻接话,低头将信件又仔仔细细研读了一番,沉吟良久才道:“殿下,此番藏画阁坍塌案,明面上看,确实是殿下获益最丰。太子无限期禁足,工部重洗,陛下委以政务……这一切看似水到渠成。但老臣为官数十载,深知这朝堂之上一时之势,未必就是定局。太子毕竟是嫡长子,皇后娘娘又独享后宫专宠这么多年,根基深厚。只怕时间一久,待此事渐渐淡化,由皇后娘娘亲自出面缓颊求情,太子未必不会被陛下解禁。更何况朝中关系本就盘根错节,东宫一党虽暂时受挫,却未必没有暗中蛰伏、以待来时之机。因此殿下,万事需得谨慎再谨慎,越是顺遂,越要惕厉自省,切不可授人以柄,亦不可……令陛下生疑。”

赵启宣自是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亦点头赞同:“舅舅放心,我自当恪尽职守,做好臣子本分,不会授人以柄......但比起此事,更令我心有不安的,是三弟,他此番行事,看似与我同心,实则步步皆在他算计之中。王勉何时现身、证据如何呈递,乃至藏画阁坍塌一刻他亲身在场……诸般细节,他皆未与我透露分毫。我疑他与我为盟,并非真心实意要辅佐于我。”

乔镇西却是浅笑一声,宽慰道:“殿下所思,老臣明白。依臣之见,三殿下此番行事虽存私心,然其锋芒所向,终究是太子一党。殿下可还记得今日宴上,三殿下所献那幅贵妃娘娘生前未竟之作?当时皇后娘娘一见那画,顿时容色骤变。”

赵启宣闻言微怔,当时他全副心神皆在太子身上,的确未曾留意皇后异状,此刻听舅舅提及皇后是因赵启珩生母那幅未竟之画作而色变,心下不由一动,他从不曾听闻老一辈有什么恩怨纠缠,一时好奇不已,微微倾身向前,示意乔镇西继续。

乔镇西神色微凛,虽知此时身在王府内,但声音还是压低了些。

“此事关乎宫闱秘辛,本不敢妄议,且年代久远,彼时殿下与三殿下都还小,自然无从知晓。就连臣,也是多年前从一位旧宫人口中偶然听得,当年贵妃娘娘猝然离世,恐非天灾,实乃人祸。而幕后主使,正是皇后。老臣猜测,三殿下应是早已洞悉此事,却一直隐忍多年,直至今日借画作一事向皇后发起对弈。他此番与殿下结盟,明为共抗太子,实则为借您之势,为生母复仇。眼下看来,三殿下与我等目标一致,同为扳倒太子,破除东宫之势,当为他所愿,亦为我们所需。”

见赵启宣仍然神色顾虑,他又安慰道,“更何况,三殿下势单力薄,纵有心争位,亦难以与殿下抗衡。他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确实需要防备,但眼下我们也正需借他之力瓦解东宫。待大势定局,若殿下仍存疑虑,届时再应对也不迟。当务之急,是工部尚书一职空缺。此位关系重大,绝不可落入太子一党之手。臣会尽快从门下官员中遴选几位背景干净、能力出众的可靠人选,拟成名单供殿下斟酌。届时还望殿下在陛下面前多多周旋,务必将此要职握于掌中。”

听了这一席话,赵启宣心中不安已消散大半。确如舅舅所言,赵启珩外亲势微、根基尚浅,眼下并无与自己相争的资本。而今最要紧的,便是趁势将工部揽入麾下,稳固权柄,想到这里,他的神色渐渐缓了下来。

“舅舅所言极是,工部之位关乎漕运、土木、军械诸多命脉,绝不可落入旁人之手。名单拟好后,还请舅舅尽快送至我处,待我细察其人性情背景。”言罢,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夜色,语气转为关切:“时候不早了,舅舅与表兄今日也劳神了,我这就命人备车送你们回府。另外小叙今日受了惊吓,明日我让王府的医师去府上为他诊脉,开几副宁神静心的方子,定要让他好生服用。”

乔镇西连忙躬身道谢,又面露感慨:“此次……终究是多亏了三殿下舍身相救,小叙才能毫发无损,臣与乔岳身为人臣,不便入宫探视,殿下明日若进宫,还请代为转达乔家的谢意与关切。”

赵启宣正色应道:“即便舅舅不提,我也自会好生谢他。放心,定将舅舅的心意带到。”

乔镇西与乔岳闻言郑重行礼,方才告辞离去。

翌日,工部尚书晏祁与其子被革职下狱、工部自上而下遭彻查清洗,太子禁足东宫、一应朝政暂由二皇子代管的旨意便传遍了朝野。

二皇子一派官员无不意气风发,行走间都能见步履生风;而往日倚仗东宫之势的臣子则纷纷敛声屏气,行事格外低调。更令人瞩目的是,自二皇子接手政务以来,处事果决明理,宽严相济,屡得圣上嘉许。陛下甚至曾在朝会时当众赞其“沉稳有度,颇具君王之风”,一时之间,朝中风向俨然一边倒倾向二皇子。众臣私底下纷纷揣测,工部崩塌、太子失势,是否意味着东宫地位已然动摇?然而,就在众人皆以为二皇子势不可挡之际,圣上却屡次驳回了其党羽竭力推举的亲信人选,最终出人意料地采纳了内阁大学士段维的举荐,擢升其门生周正清接任工部侍郎、暂行部内一应事务。

这段维是朝中公认的顽固老臣,性情刚硬、不徇私情,有时连圣上的面子都敢驳,偏偏皇帝对他又敬重有加。更奇的是,此人素来最厌卷入权位之争,此番却主动荐人,顿时引来诸多猜测。然而稍一想段维的秉性,众人又觉情理之中,那周正清出身寒门,为官十五载辗转于各个部门,始终勤恳务实,这人在工部也任职过一段时间,修河筑城屡有功绩,却因不善钻营,至今未得升迁。这般资历作风,确也符合段维一贯的用人标准。

既由大学士亲荐,皇帝当即准奏。二皇子一派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争,只得暂时偃旗鼓,暗中盼着这新侍郎莫要太过较真、处处碍事。

朝堂上党争未明,暗流涌动,而崇文殿内却自成一方宁和天地,仿佛丝毫未被外界的风波所扰。赵启珩半倚在床榻边,手中轻拿着一只纸折的千纸鹤,那是赵启宣前些日子来探病时特意带来的,说是乔叙亲手折的,祈愿平安健康,盼他早日痊愈。

纸鹤的翅尖微微翘起,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去,却又柔顺地栖息在他的掌心。赵启珩垂眸凝视着掌间轻巧的纸鹤,恍惚间,似又看见那少年就站在眼前,鼻尖泛红,眸中水光潋滟,明明自己怕得声音发颤,却仍执拗地张开双臂,想要替他挡住纷纷坠落的碎石,哽咽着说着我也要保护启珩哥哥。

想到这里,他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心底仿佛被一片极轻的羽毛温柔拂过,漾开阵阵涟漪。

“殿下,娴妃娘娘来了。”

汪景的声音在耳边蓦地响起。

赵启珩收敛心神,将纸鹤放在一旁的几桌上,微一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娴妃原是有一子的,可惜三岁时一场大病夭折,此后也再未有孕。她与赵启珩的生母情同姐妹,当年赵启珩生母骤然离世时,娴妃正因伤心过度而在宫外永安寺静养,三年后才回宫。回宫后见好友之子孤苦无依,便向圣上请旨将赵启珩认在名下。多年相处下来,虽非亲生,母子情谊却日益深厚。

娴妃进来时,见赵启珩要起身行礼,连忙上前制止:“你安心躺着,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说着走到榻边,细心为他调整好背后的软垫。

“今日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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