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叙见他如此冷漠,心中愈发难过。这么近的距离,他不可能听不见。这半个月来,自己日日思念,还特地赶制礼物,却换来这般对待……愈想愈觉委屈,他将木匣放在地上,快步走到赵启珩面前,抬头盯着这人,已经红了眼眶。
“赵启珩,你听到我唤你吧?为何装作没听见?……你说过秋狩时要教我骑马的,那日我去你住处等了许久你都没有来。回去后我又天天去表哥那里,只盼你能出宫,可你还是没有来……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了,你为何对我如此冷淡?我做错什么了吗?”
赵启珩定定望着眼前红着眼眶质问自己的少年,心中情绪翻涌。他自幼被嬷嬷教导宫中险恶,步步为营,而后更亲历至亲惨死、真相残酷,早已习惯将真心深锁,亦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不该动的情愫,一一封存于无人可见的深渊。他原以为自己此生不会再为谁心动,更不会因谁牵动情绪,可偏偏眼前这个少年,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如投入他死寂心湖的石子,漾开他无法控制的涟漪。
他这一生注定要在腥风血雨中度过,又何必再拉一个无辜的人,踏入这泥潭般的命运?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你不该来找我……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乔叙却执拗地摇头,眼泪已簌簌落下:“我偏要来!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想见你、想对你好。你若心烦,我便安静陪着你;你若不许人靠近,我站远些也行——但求你别对我如此态度……”
赵启珩瞧着他通红的双眼,心中一软,却是无论如何也冷漠不起来。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替他擦去眼泪,语气缓了下来:“我并非故意冷落你。只是近日……心中烦闷……”
“为何烦闷?是因为贵妃娘娘吗?”乔叙急急抓握住他的手,“启珩哥哥,你不要伤心了,我要送一个礼物给你……”
说着,他转身取来木匣,打开盒盖。赵启珩低头看去,只见匣中静静躺着一方精巧的木质帆船,却不知这礼物是何意,不由问出了口:“这是……?”
乔叙小心地将帆船取出,认真说道:“外祖母跟我说过,人死后不会消失,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而这世间的每一条河、每一片湖、每一处江海,都是连接两界的桥梁。你只需把想说的话和思念说给这帆船听,再将它放入水中——它会慢慢沉入水底,将你的心意带给你想传达的人。”
见赵启珩凝望着帆船不语,乔叙又急切补充:“是真的!我以前每次这样给母亲传信,第二日她就会来到我的梦里,同我说话,有时还会抱我呢!”
少年的目光太过真挚,赵启珩不忍质疑,指尖轻抚过木船:“真有这么灵验?”
“真的很灵!”乔叙拉起他的手走向湖边,“启珩哥哥,你学着我,快把心里的话讲给它听。”
说着,他双手交握、闭目凝神。赵启珩也学着他的样子,静静合眼。良久,两人睁开双眼,乔叙小心地将帆船放入水中,看着它缓缓漂远,又一点点沉入水底。
“快看,它沉下去了!”乔叙指向湖面中心,“定是去帮你传话给贵妃娘娘了。你放心,明晚一定能梦到她的!”
赵启珩望着少年雀跃的侧脸,终于露出一个久违的、真心的微笑。乔叙见他笑了,自己也咧开嘴,开心地笑出声来。
两人在湖边又待了一会儿,赵启珩起身向坐在草地上的乔叙伸出一只手:“走吧,该回去了。”
乔叙顿时眉眼舒展,借着赵启珩的力道站起身,又开心地蹦跳着跟在他身后,一同回了大殿。
此时宴会已过半程。赵启珩刚坐下,汪景便悄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殿下,都准备好了。”
赵启珩微微颔首,朝二皇子方向投去一眼。赵启宣会意,起身向皇帝行礼道:“父皇,听闻太子殿下搜罗各地名字名画,皆悬于藏画阁中,儿臣等实在心痒难耐。不知今日可否借父皇寿辰之喜,容我等鉴赏一番?”
皇帝闻言笑意更深,先夸太子孝 心可嘉,继而道:“原本就定在今日开放藏画阁,只是原想待晚宴结束后再与众卿家同往。启宣倒是心急,既如此,你们年轻人便先进去赏看一番,我们这些长辈稍后也不迟。”
赵启宣忙惶恐推辞:“儿臣怎敢僭越,自当由父皇先……”
皇帝今日心情极好,摆手笑道:“不必拘这些虚礼,去罢,你们这些孩子们也一起去吧。”
赵启宣谢恩后,便邀太子与三皇子及其他世家子弟一同去往藏画阁。
阁楼内果然琳琅满目,一层尽悬邺国名家之作,二层则陈列异域墨宝,众人无不惊叹称绝。赵启宣行至太子身侧,朗声赞道:“太子殿下果然用心至深,工部修建此阁亦尽显匠心,稍后定要向父皇褒奖尚书大人。臣弟佩服。”
太子心中得意,面上却谦道:“一切皆为父皇寿辰,臣子自当尽心。工部之功该赏,不过这请赏之事,倒不劳二弟了。”
乔叙原本跟在表哥身后,听他与太子殿下两人一来一往暗潮涌动,那太子殿下还时不时拿眼睛瞟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虚虚行了一礼后便溜开了。他快步走到赵启珩身边,凑近了和他一同欣赏壁上悬挂的画作。
正看得入神,赵启宣也走了过来,佯装生气问道:“方才怎么一转眼就跑没影了?”
乔叙拽了拽表哥的衣袖,压低声音抱怨:“我看那太子殿下瞧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说‘快滚’,那我还不赶紧走啦!”
赵启宣闻言轻笑,屈指刮了下他的鼻尖:“倒是机灵。”
乔叙又兴冲冲拉过赵启宣,指向正前方一幅长卷:“表哥你看,这幅《塞外奇观图》气势恢宏!刚刚我与启珩哥哥一同鉴赏,只觉得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意境扑面而来,笔法苍劲,设色雄浑,当真令人身临其境!”赵启宣闻言也凑近细看,不由赞叹:“果然非凡品。”
渐渐地,众人已陆续出了阁楼,太子亦先行离去。待乔叙还想再看下一幅时,赵启宣却轻轻按住他的肩:“画待会儿再赏不迟,先随我出去一趟,我有话同你说。”
乔叙不假思索地摇头,目光流连在画上:“有什么话,表哥在这儿说吧,我还没看好呢。”
赵启宣却扶正他的身子,神色稍肃:“听话,先出去。”
乔叙撇撇嘴,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赵启珩,却见对方依旧沉默地观画,并未理会他求助的眼神,只得乖乖跟着表哥出了阁楼。眼见越走越远,走在前面的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乔叙忍不住停下脚步,略有些着急:“表哥你到底要说什么?我还有好几幅画没看,不想走了,就在这儿说!”
赵启宣叹了口气,转过身刚要开口说话,就被一名匆匆赶来的御前内侍打断了。
“二殿下,陛下急召您前去说话。”
赵启宣眉头微蹙,见那内侍催得急,只得匆匆丢下一句叮嘱—就待在此处,千万别进藏画阁,听话。
言罢便随内侍快步离去。
乔叙蹙眉看着表哥远去的身影,嘀咕了一句“奇怪”,转身又朝藏画阁走去。
刚踏进阁楼,就听到一阵木头移位的巨响自头顶传来。乔叙下意识往里走了几步,想要查看情况,却听到赵启珩的一声厉喝:“谁让你回来的?快出去!”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赵启珩一把推向门外。乔叙挣扎着回头:“启珩哥哥?我还有几幅没看完,你为何要推我,我——”
话音未落,整座藏画阁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梁柱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屋顶碎瓦片簌簌坠落,悬挂的画作疯狂摆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脱框飞出。乔叙尚未回神,便被赵启珩猛地一把拽入怀中,堪堪躲过一块砸落的碎石。
“走!”赵启珩紧握他的手急向外冲。可刚迈出几步,一根巨木轰然自顶坠落,连带无数碎石如雨般砸下。电光石火间,乔叙只觉被一股大力死死按进怀中,赵启珩整个背部硬生生扛下那根巨木。
一声闷哼在耳边响起,乔叙清晰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瞬间绷紧,额角沁出冷汗。
“启珩哥哥!”乔叙吓得哭出声,“你怎么样?放开我...我也要护着你!”
赵启珩想开口,却只觉得背部剧痛、胸口窒闷,竟一时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勉强用微微发抖的手轻拍乔叙的背,断断续续地给予安抚。
阁楼仍在晃,碎石与木屑不断坠落。乔叙紧紧抓住赵启珩胸前的衣襟,呜咽着缩在他怀里。不知过了多久,坍塌终于渐渐停止,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借着缝隙透入的微光,他隐约看清两人被深埋于废墟之下,远处依稀传来侍卫们焦急的呼喊声。
乔叙感受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颈侧传来的呼吸也异常粗重。他慌忙回抱住赵启珩,心中害怕极了,连唤了几声身上人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忍不住大哭出声:“你醒醒……醒醒啊……呜呜,有没有人,快来人……父亲,兄长,呜呜……”
三皇子寝宫内,当今圣上眉头深锁,守在赵启珩榻边。娴贵妃坐于下首,正掩面流泪。太医们跪了一地,其中一人正小心翼翼地为昏迷的赵启珩施针。
良久,他退下伏地回禀:“陛下,三殿下是被巨木与落石重击胸腔,方致昏迷。周身亦有多处创伤,臣已施针敷药,约莫一两个时辰后就能转醒。”
皇帝面色稍霁,命太医好生看顾,随即起身步入偏殿,眉宇间已凝起一片冷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