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中,太子与工部尚书晏祁正伏地跪迎。见皇帝进来,太子连忙抬头,语气中带着关切:“父皇,三弟情况如何?”
皇帝冷眼扫过他,淡淡发问:“太子是盼着他有事,还是无事?”
这话如同寒冰灌顶,让赵启宸顿时僵在原地,再不敢多言一句。
皇帝不再看他,转而看向瑟瑟发抖的工部尚书,手中举起一叠工程图,声如寒铁:
“晏尚书,这藏画阁工期为何如此之急?朕听闻光是从滇南运送金丝楠木,便需百日之久,你工部却仅用半年就宣称完工。还有这些木料、石料,报上来的无不是上等之选,可今日楼阁倒塌之时,梁柱之中竟掺杂朽木废料!你作何解释!”
“陛下明鉴!工程所用诸项材料、工期安排,无一不是遵照图纸的规制。只为赶在陛下寿辰之前竣工,以彰皇恩浩荡,臣……臣不得已征调民夫日夜赶工,滇南木材亦改走水路险滩,这才勉强省下时日。”
晏祁抬袖拭泪,又急急补充:“至于木料石料,工部采买所录确属上品,账目印信一应俱全!必是底下刁吏与奸商勾结、以次充好,从中贪墨!臣确有失察之罪,罪该万死……但臣纵有百死,也绝不敢有意欺君啊!”
“父皇,儿臣愿为尚书大人作证!藏画阁建造一事,儿臣曾亲自监督各个环节,定是如晏大人所言,实属……”
辩解的话还未说完,忽听门外内侍高声传报二皇子求见。皇帝准其入内,赵启宣快步进殿,目光扫过太子,随即跪地高举一封密函:
“父皇,工部文书王勉方才拦住儿臣,称有藏画阁建造的要证需上呈陛下,因官职低微无法面圣,特托儿臣转奏!”
听到“王勉”二字,太子与工部尚书的心顿时如坠万丈深渊。
皇帝展开密函细看,越看脸色越是铁青,蓦地将文书猛掷于地,雷霆震怒:“岂有此理!好你个晏祁,竟真敢以次料充好、贪墨工款,连皇家工程也敢动手脚!你可知你差点害死朕的皇子!”
晏祁颤巍巍地捡起那文书,只觉眼前一黑,上面清清楚楚罗列着自己儿子晏景怀督办藏画阁工程期间所犯下的一桩桩贪污公款的罪行。他知道再也瞒不住了,扑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恕罪!是臣教子无方……犬子景怀一时糊涂,被贪念蒙蔽了心智,臣、臣愿代他受罚啊!”
见皇帝面色阴沉,毫无转圜余地,晏祁又慌忙转向太子,如今只有太子或许能救他父子二人。
“太子殿下,求您救救老臣……救救景怀……”
“晏大人,您这是何意?”太子皱眉看向晏祁,却见皇帝正冷冷注视着自己,赵启宸心头一沉,当即急声辩解:“父皇明鉴!儿臣对此事毫不知情,一切皆是工部——”
“太子殿下自然清白,”赵启宣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另一文书,“只是儿臣手中还有另一份证词,提及工部侍郎曾数次出入东宫,与太子殿下商议‘节省工料’之事……此外,儿臣还发现多年前治理淮水时工部账目亦有蹊跷,儿臣已命人核对,发现巨额银两不翼而飞。”
太子听后勃然变色:“赵启宣!你休要血口喷人!”
“一应证据皆可查,还请父皇明查,为三弟做主....”
“父皇,这赵启宣诬陷于我,不怀好意,请父皇勿要听信于他....”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目光如刀扫过太子,“朕还没死,你们便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贪赃枉法、残害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下旨。
“工部尚书晏祁与其子晏景怀,革去官职,交由大理寺严查,以谋害皇子、贪墨公帑之罪押入大牢!工部所有在职官员,一律停职审查!太子赵启宸监管不力、失察失职,禁足东宫三月,静思己过……”
禁足三月、暂卸朝政,对太子而言,这般处置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东宫根基未动,圣心偏爱犹在,今日之罚不过暂折其羽翼,来日未必不能重得圣眷。
赵启宣不禁有些失望,可转念一想,工部这条太子的财脉与臂膀,今日算是被彻底斩断。晏家父子下狱,账目彻查,往后这油水丰厚的工部,再非太子囊中之物。工部尚书一位暂缺,在推举新人一事上,便可多方筹谋。更何况经此一事,猜疑的种子已深植于父皇心中。往日那个“孝谨贤德”的太子形象,终究是裂开了一道难以弥合的深痕。
赵启宣不禁想起几日前在府中收到赵启珩的密信。当时他展信细读,越看越是心惊,信中竟提出要以自身为饵,逼父皇彻查工部、动摇太子。他原以为不过是借藏画阁倒塌之事掀起风波,却万万没想到,赵启珩竟狠得下心将自己也算计进去,以重伤之局换工部死路!
若只是楼塌无人受伤,父皇虽会震怒,但至多斥责罚俸,绝不可能如此严惩太子、罢黜工部。唯有皇子重伤,才能真正触怒天颜,换来今日这般结局。
赵启宣想到这里,后背不禁沁出一层冷汗。他这位三弟,平日里沉默隐忍,不料谋算竟如此之深、对自己亦如此之狠!
更让他心下凛然的是那名工部文书,区区末流小官,何以能现身宫宴?又为何恰在阁塌人伤之后,“恰好”携证据而来?赵启珩信中只言“自有安排”,却未详说其中细节。这环环相扣的局,究竟还藏了多少他不知情的细节?
一丝忌惮悄然爬上心头。他与赵启珩虽暂为同盟,可这般心机深沉、连自身皆可牺牲的盟友,将来若有一日刀锋相向……
赵启宣垂眸掩去眼中复杂神色,神思已然飘远。
“启宣,朕尚有一事不明,那工部文书既早握有证据,为何不早日上报,偏要等到楼塌人伤才来呈禀?”
皇帝忽又转向赵启宣,目光锐利。
赵启宣早料到此问,从容应答:“回父皇,王勉曾欲告御状,却不知为何走漏风声,归家途中遭……太子府兵拦截痛殴,证据亦被夺走。所幸他为人机警,早备下副本。今日夜宴他恰巧在场,见藏画阁倒塌,知事态已无可挽回,这才寻到儿臣,冒死上呈。”
皇帝闻言怒极反笑,目光如刀锋般刮向太子:“太子府兵?朕竟不知,东宫的府兵何时有了在皇城之内肆意殴打官员、掩盖罪证的权力?!你这是养兵还是养匪?莫非这皇城已改姓了你赵启宸不成!”
太子浑身一颤,扑通一声重重跪地,额间冷汗涔涔:“父皇息怒!儿臣、儿臣实不知情……定是府中有人胆大妄为,假借儿臣之名——”
“不知情?”皇帝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作响,“好一个不知情!工部文书告状被你府兵拦截殴打,你不知情;藏画阁以次料充好、贪墨巨款,你不知情;如今楼塌了、你三弟重伤昏迷,你还是不知情!你这太子当得真是清闲,什么都是底下人做的,自己倒推得干干净净!”
太子泪流满面,以头抢地泣道:“儿臣有罪!儿臣驭下不严、失察失职,甘受父皇重罚……只求父皇保重龙体,莫因儿臣之过气坏了身子……”他抬起苍白的脸,眼中尽是惶恐与哀求,“儿臣愿交还东宫府兵符印,自禁思过,只求父皇……再给儿臣一个改过的机会……”
皇帝冷眼看着他涕泪交加的模样,又是气愤又是失望,终究拂袖厉声道:“现在知罪?晚了!即日起,东宫府兵全部撤换,你给朕滚回东宫好好反省!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不得出!”
太子闻言顿时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从最初的禁足三月,到如今的“不得旨意不得出”,虽只几字之差,却意味着东宫之门将被无限期锁闭。三个月尚可暗中周旋、维系朝局,可若期限不明、圣意难测,时间一长,他苦心经营的势力必将步步溃散!
想到此处,他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抱住皇帝的腿,声音凄厉苦苦哀求:“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求您看在母后的份上,饶儿臣这一回吧!”
皇帝却毫不留情地抽回腿,将他重重推开,语气中尽是冰冷与失望:“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来人,将太子送回东宫,严加看管,令他好好反省!”
几名内侍迅速上前,搀扶起趴伏于地的太子,无声退了出去。
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仍跪在地上的赵启宣道:“起来吧。”待他起身,又缓声说道:“朕知你与启珩一向兄弟和睦,此次又主动揭发工部与太子之过,朕心甚慰。太子既已禁足,一应朝政便暂由你辅佐处理。朕望你能持守本心,恪尽职守,莫负朕望。”
赵启宣闻言,心中早已欣喜若狂,面上却仍维持恭谨平静,躬身应道:“请父皇放心,儿臣既蒙父皇信任,定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绝不辜负圣恩。”
方才还对赵启珩的深沉心机存有顾虑,此刻却得父皇亲口允准协理朝政,赵启宣只觉这一步棋走得着实精妙,既铲除了工部一党,又重挫太子势力,更为自己搏得执掌大权的良机。如今吏部、礼部、兵部皆在掌握,工部亦触手可及,禁军中亦多是自己心腹,又何须忌惮一个赵启珩?纵使他是一把锐利的刀,但只要牢牢握紧刀柄,再磨平棱角,还怕反被其所伤不成?
思及此,他心中豁然开朗,再度叩首谢恩,又关切问道:“父皇,三弟现下情况如何?”
皇帝语气稍缓:“已无大碍,只是人还未醒。你且先回去,明日再来探望罢。”
赵启宣于是不再多留,行礼退下。转身步出殿门时,他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