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仔细端详赵启珩的脸色,虽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却仍不放心。
“劳母妃挂心。太医院尽心诊治,儿臣又自小习武,底子比常人好上许多,休养这些时日已好了大半,只是胸口还有些闷胀,不妨事的。”
“那就好……”娴妃轻叹一声,眼中泛起后怕的泪光,“那日听闻藏画阁倒塌,你被埋在废墟之下,母妃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幸好启宣及时呈上证据,在陛下面前为你讨回公道。”
她的语气渐转愤懑,“母妃只是想不明白,为何从小到大,你受的伤总是与皇后母子脱不开干系?好在这次并非直接冲着你……”
见赵启珩但笑不语,娴妃忽地睁大眼睛,抓住他的手臂急问:“难道……这次也是有意针对你的?”
赵启珩忙笑着宽慰:“母妃想多了,此次确是个意外。”见娴妃神色稍缓,他又淡淡接道:“只是这几日的汤药,儿臣都悄悄倒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想必那棵树,也快要枯萎了吧。”
娴妃瞬间怔在原地,随即怒不可遏:“他们竟敢公然毒害皇子!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我这就去禀明陛下.....”说罢便要起身。
赵启珩却一把拉住娴妃,温声劝道:“母妃且慢。他们既敢下手,必定早已销毁人证物证,若此时揭发,他们大可反咬一口,诬陷我们趁太子势弱、栽赃陷害……父皇如今正在气头上,若再生疑心,反倒不好。”
娴妃知他所言有理,却仍心急如焚:“那可如何是好?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啊!”
“儿臣已向父皇请旨出宫建府,父皇也已应允。”赵启珩冷笑一声,目光冰冷,“离宫之后,他们再想动手脚就没那么容易了……这一次,我定要将他们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需要母妃做什么?”娴妃毫不犹豫地问道。她望着赵启珩眼中燃起的火焰,想起这些年来他隐忍的苦楚,心中阵阵抽痛。她至今仍记得,八岁那年赵启珩意外得知生母之死并非意外时的暴怒与愤慨,还是个小小孩童的赵启珩像一头失控的幼狮般冲出寝宫,义无反顾地要去找幕后凶手报仇,却被她死死抱在怀中。那时她在他耳边哽咽相劝:“母妃知道你又痛又恨,恨不能立时手刃仇人……可你羽翼未丰,又无真凭实据,此刻冲动只会折了自己!母妃无能,帮不了你太多,只盼你能暂时压制心中仇恨,韬光养晦……唯有自己强大了,筹码多了,才能真正复仇。”
那时赵启珩急怒攻心,最终晕倒在她怀里,高烧数日才见好转。正因深知他这一路走来多么不易,作为母亲,她愿竭尽所能助他达成所愿。
“儿臣确有一事,唯有母妃能办到。”
赵启珩看着眼前已不复年轻,容颜也渐渐衰老的娴妃,郑重地说道。他知道父皇对娴妃敬爱有加,不同于其他妃嫔,只因多年前父皇郊外遇袭,是她不顾生死挡下一剑。这份恩情,让她在父皇心中分量非凡。
“好,你说。”娴妃毫不犹豫地应道。
“儿臣希望……母妃在父皇驾临碧淑宫时,能偶尔提及我的生母。不必频繁,只适时提点即可……我要让父皇永远记得,他曾亏欠过一个人。”
赵启珩不自觉地握紧双拳。他相信父皇与自己的生母曾有过深厚情谊,但岁月流逝,谁又能保证帝王心中永远留着一个逝去之人的影子?
“这有何难!只是母妃不明白,你为何突然有此请?”
“青史无名空冢寂,人间渐忘旧容颜。”赵启珩眸光幽深,“母妃尽管去做,待时机成熟,自会明白。”
娴妃不作他想,点头应下。
母子二人又叙话片刻,娴妃因需向太后请安,方才离去,临行前再三叮嘱赵启珩万事小心。
其实赵启珩的伤势早已痊愈,佯装还不能下榻,不过是演给圣上与二皇子看的一出戏。然而这番做法,却让宫外的乔叙担心不已。
这半个多月来,二皇子几乎每日都来探视,而每一次来,总会捎上一封乔叙亲笔写的简短书信。有时是稚气未脱的祈愿——“盼启珩哥哥早日康复”;有时是雀跃的分享——今日是我的生辰午膳吃到了嫂嫂包的含有铜钱的饺子,明日约了苏逸登山赏景;更多的,却是纸短情长的惦念——“启珩哥哥,你何时出宫?我好想你……”
少年欣喜时眉飞色舞的模样,失落时紧抿嘴角的倔强,伤心时眼尾泛红的委屈……每一帧表情都透过字迹跃然纸上,仿佛他就站在眼前。可面对这些书信,赵启珩始终不曾回复一字。汪景在一旁看得心焦,几次试探着问是否需要在他出宫办差时给乔小公子带句话,却总被赵启珩淡淡否决,到最后汪景也只能叹一句主子的心意着实难测,那乔小公子又着实可怜。
如此装病近一月,赵启珩终于重返早朝。工部尚书一职仍暂缺,由新任侍郎周正清代为处理部中一切事务。
这周正清果真与他那位老师、内阁大学士段维如出一辙,刻板较真,不苟言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知变通的倔劲儿。才上任不久,就已几次在朝会上直言不讳,驳得几位老臣面红耳赤、吹胡子瞪眼,他自己却仍是一脸肃然,仿佛丝毫未觉已得罪了半朝同僚。
赵启珩冷眼旁观,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几次目光交汇间,周正清看向他时脸上虽仍是一派公事公办的严肃,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们自是旧识,严格来说,赵启珩是周正清一家的救命恩人。
当年周正清在工部任文书时,曾参与淮水治理工程。他很快便发现工部尚书与太子贪污公款、以次料充好,导致堤坝偷工减料。年轻气盛又秉性刚直的他,竟直接闯入尚书府当面斥责,并扬言定要上告御状。
第二日,他的妻儿便遭一伙黑衣人绑架。周正清悲愤交加,却仍不肯向权贵低头,毅然将状纸投至刑部。然而诉状如石沉大海,反而彻底激怒太子一党。
正当周正清绝望之际,一队江湖人夜袭匪窝,将其妻儿安然救出,这些人正是武林盟的人。而后,赵启珩不仅替他安排妻儿暗中返回老家避祸,更将他举荐至内阁大学士段维门下求学。
周正清牢牢记着赵启珩当年对他说的那番话—朝堂浊浪,非孤直可破。隐藏锋芒于段公门下,待云开雾散时,自有斩奸除佞之机。
同时也牢记着那份恩情,在段维门下潜心修学、静待时机。只为有一日能再次站在这曾险些吞噬他的漩涡中央,斩破黑暗,惩奸除恶。
下朝后,赵启珩带着汪景出宫,这目的地无可厚非,就是礼部尚书乔镇西的府宅。乔府管家拉开府门,见来人是三殿下,连忙侧身欲将人迎入。赵启珩却微微摆手,只请管家进去唤小公子出来相见。他并未进门,而是退至府外一株梧桐树下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