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穿着上远不如两位兄长耀眼,乔叙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他的身上。在一片欢庆声中,赵启珩的情绪明显低沉,自落座后便独自小酌,目光低垂,默然不语,眉宇间笼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寥落。只在二皇子与他交谈时,才略抬眸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应几句后便又继续饮酒。乔叙远远望着,心里也跟着发闷,他想赵启珩定是在思念贵妃娘娘了。
乔叙一直注视着赵启珩的方向,可对方始终未曾抬头,正失落间,忽听御前总管高唱一声“陛下驾到”。乔叙寻声抬头,就见当今圣上携着皇后缓步而出。众人齐齐行礼高呼万岁,皇帝含笑命众人平身,宴会正式开始。
殿中歌舞翩跹,臣子们互相敬酒、笑语寒暄。乔叙因父兄不许饮酒,只默默吃着案上果品零嘴,一边忍不住又望向赵启珩的位置,却见对方正凝视高座上的帝后,嘴角倏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虽转瞬即逝,却还是被乔叙捕捉到了。那笑中竟含着讥诮与冷蔑,乔叙不由一怔,想起苏逸曾说陛下其实极为疼爱三皇子,他暗自猜测,这般情绪,恐怕是对着皇后而发的吧。
几曲舞毕,便到了皇子与臣子献礼的环节。这是乔叙最期待的一环,方才同苏逸一群人闲聊时就听他们说起,为赢得陛下赞誉,今年寿辰赠礼可谓是“极尽巧思、争奇斗艳”。乔叙不由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望向殿前,心中期待兴奋。
太子率先起身行至御前,庄重行礼后朗声道:“儿臣前番赴闽南办差,于当地偶得一天然寿桃形奇石,石身夜可发光,更奇的是石心天然纹路竟如蟠龙腾跃,此乃天彰父皇真龙之象,儿臣特将此祥石献上,恭祝父皇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皇后此时含笑插言:“宸儿为运此石,可谓费尽苦心。当地奉之为神石,宸儿数次礼访乡贤、宣示皇恩,终感化民众欣然献石。”
皇帝闻言面露欣慰,又想起太子那趟差事办得漂亮,遂温言嘉奖,并赏赐了厚礼。太子面露得色,礼毕退下。
接着二皇子稳步上前,身后跟随着三名内侍,合力抬上一方军事沙盘,引得在座的大臣们纷纷侧目,皇帝亦是倾身细看,面露好奇。
“儿臣所献乃边关防务推演沙盘。如今边境虽表面安宁,实则暗藏异动。此沙盘拟边陲险要地势与敌军若犯我境时的排兵布阵之策……”赵启宣娓娓道来攻守应对之法,末了谦逊一笑:“儿臣所学皆来自兵书札记及对边陲薄弱的推演,不足之处,还望父皇与诸位将军指正。”
乔叙正咽下一枚糕点,歪着头去看那沙盘,不禁奇怪,他曾在表哥府上的书房中见过这沙盘!当时他还问管家这是何人所制,管家明明答是“三殿下所搭”。怎的如今却成了表哥所献?
皇帝听得连连点头,盛赞二皇子心系国防、深谙兵略。相比之下,太子的寿石虽吉祥却略逊实际。
乔叙瞥见皇后与太子脸色明显一沉,而自家表哥则是一脸的意气风发。
轮至三皇子时,赵启珩自汪景手中接过一轴略显古旧的画裱,行至御前恭敬贺寿。
“儿臣不才,仅献上一幅画作,恭祝父皇福寿绵长,圣心永悦。”
皇帝笑道:“你近日为禁军选拔一事劳心劳力,竟还抽空为朕寻礼,果真有孝心,展开画作让朕瞧瞧。”
即刻有内侍躬身上前取来画作,在圣上面前展开,画卷才刚刚展开一半,皇后只一眼便面色惨白,惊骇地扭开头去,竟不敢迎上赵启珩投来的冰冷目光。而皇帝却怔怔望着画,连声道好,眼中已有点点泪光。他抬眸看着站立在台下的赵启珩,声音居然有些微微颤抖:“这画的后半部……可是启珩亲笔所绘?”
赵启珩语气温沉:“儿臣月前整理旧物时,偶然发现此画。想来是母妃当年欲献与父皇之作,因而冒昧提笔续完,愿在父皇寿辰之日代母献上。父皇喜欢,儿臣便心满意足。”
皇帝甚是动容。
“此礼深得朕心!启珩有心了。”
随即吩咐左右:“晚些将此画悬于朕的寝宫内。”
殿下众臣窃窃低语,皆道三殿下所献应是当年皇贵妃未竟之作,难怪陛下如此感怀。再看太子与皇后,已是面沉如墨。二皇子却淡定自若,唇角含笑,他与赵启珩早已议定,此次献礼不为争宠,只为挫一挫太子母子的气焰。
随后便是陛下的其他皇子公主,以及各藩王、大臣们的献礼。无非都是些恭贺圣上寿辰、感念皇恩浩荡的套话,且献上的贺礼也并没有他们所说的那么夸张,乔叙顿感兴趣缺缺,听着听着便昏昏欲睡,两手撑着下巴,盯住眼前那碟蜜饯,眼皮几乎要黏在一起。
忽地一声鼓响,惊得他差点跳起来。慌忙抬眸间,竟撞上楚方泽投来的目光,那人正望着他笑,那笑意却不带丝毫轻佻之意,反而透着一股柔柔的爱慕。乔叙不解地蹙起眉,决定不再看他,转而看向赵启珩的方向,却见那个座位空无一人。
“兄长,三殿下何时离席的?”乔叙忙抓住兄长的袖口急问道。
“约莫半柱香前...哎...你去哪儿?”
乔叙暗骂自己竟打起了瞌睡,心中又急又慌,怕赵启珩又如上次一般一去不返。
他迅速起身,抱起那只木匣悄然退出大殿。殿外大道两旁侍卫肃立,乔叙询问得知赵启珩往皇宫西北角去了,道谢后便追了去。
一路寻着,果然在一处观景湖边看到了赵启珩。只见他独自倚着栏杆,手握酒壶,正一口接一口地闷喝着,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哀愁落寞。如此这般情形,乔叙只觉得一阵心酸,鼻尖微微发涩。他缓步上前,轻唤了声眼前人。
赵启珩其实早已察觉他的到来,只是今日心绪烦乱,虽自知与这少年无关,却总忍不住想起秋狩那日他与楚方泽之间的种种,因而故意不应,仍继续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