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珩回到观礼台时,乔叙正执剑入场。
但见乔叙身形灵动,剑锋如雪,一招一式皆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锐意。他的剑法轻灵却不失凌厉,时而如流风回雪,时而似惊电破空,竟自成一路气象,全然不循寻常门派窠臼。赵启珩自幼随武林盟高手习剑,见识过无数名家风范,此刻却竟丝毫看不出乔叙的剑法渊源。他凝神注视着那道翩若惊鸿的身影,心下讶异之余,亦不由生出几分激赏,这少年,确有惊才绝艳之资。
台下几位武将也不禁颔首低语,连一贯严肃的禁军统领也目露赞许,抚掌称奇。
乔叙毫无悬念地夺得本组头名。因尚需等候另两组的比试结果,他便依礼回到父亲身侧坐下。才刚落座,便有御前佘公公含笑走来,对乔尚书道:“圣上宣乔小公子御前说话。”
乔尚书受宠若惊,连忙携幼子趋步上前,恭敬行礼:“臣携幼子乔叙,叩见陛下。”
皇帝笑容温和,命二人平身回话。他目光赞许地看向乔叙,道:“方才听季统领说,你这剑法颇为奇特,锐利中自带一股柔劲,招招凌厉却丝毫不见杀意,反倒留有余地。这可是在青溪所学?”
乔叙恭敬答道:“回陛下,臣幼时常去山中游玩,曾偶然救下一名受伤猎户,此后便常去他家做客。其子早年闯荡江湖,臣的剑法根基确是由他所授。然则臣觉他的剑招过于刚猛、易致伤人,因而自行琢磨改了些剑式,融入了柔劲,以求不违学武本心。”
皇帝闻言大为赞叹:“自改剑招、柔化剑气,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悟性与仁心,实属难得!”当即下旨厚赏。乔尚书忙携子谢恩,感激不已。
随后皇帝又与乔尚书闲话几句家常。
乔叙静立一旁,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席间的赵启珩。见他亦含笑望向自己,乔叙顿时眉眼一弯,抿出一个掩不住欢喜的笑容。
不多时,另两组也逐出了前两名,那讨厌的楚方泽竟也在其中。乔叙没好气地瞪了那始终含笑望着自己的人一眼,暗自下定决心定要离他远些,不能再惹启珩哥哥不悦。
按照规则,最终的对弈安排在了下午时分。午膳过后,离比试尚有些时辰。乔叙自觉与赵启珩已冰释前嫌,便怀揣那颗宝石,兴冲冲寻至他的住处。
才至院门,便被汪景拦下:“乔公子请留步,殿下屋中有客,容我先通传一声。”
乔叙却摆摆手,谎称:“我与启珩哥哥早约好了的,我自己进去就好。”
不等汪景反应,他已快步绕开,跑进院内,一把推开了主屋大门。
只见窗边檀木长案前,坐着一位姿容曼妙的少女,年纪与他相仿。赵启珩正俯身站在她身后,一手轻扶少女的肩,一手握着少女的手,极耐心地教她运笔习字。
看到这一幕,乔叙心口蓦地一痛,仿佛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骤然夺去。他僵在原地,怔怔望着那两人略显亲密的姿态。
汪景急忙跟进,拱手道:“三殿下,乔公子他……”
赵启珩抬首,眉头微蹙,朝汪景一摆手示意他退下。转而看向乔叙时,表情已经沉了下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看来乔公子这随意闯门的毛病,是要好好改一改了。”
冰冷的话语如针般扎进心里,乔叙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瞪着赵启珩,咬唇不语。
赵启珩抱臂而立,也同样面无波澜地与他对视。
一针僵持中,那少女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终是开口打破了沉默:“启珩哥哥……?”
才一句便被乔叙愤怒地打断:“不许你这么叫他!”
“放肆!”赵启珩几步上前,俯身逼视乔叙,“这就是你与人说话的态度?不知尊卑礼仪,随意打断他人讲话……”
话未说完,乔叙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一旁的少女似被这阵仗吓住,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望向赵启珩。
赵启珩的手几次攥紧又放开,终是唤来汪景将少女送出屋外。自己则转身进了里间,取出干净帕子,又回到乔叙面前递了过去:“擦一擦。”
见乔叙抽噎渐止,他伸手牵过少年,将他引到一旁的长椅坐下。
“你既入京师,便该知道这里不比青溪。往后你会遇见许多人,有地位尊贵的,亦有身份卑微的。面对位高者,须得收敛心性,谨守尊卑之序。纵有你父兄护持,但终有一天你需要独当一面。若如今学不会这些,日后只怕要吃苦头的。”
赵启珩细致地替他拭去眼泪,语气放缓,“我并不是故意凶你,是想让你明白……”
可乔叙却似一句也没听进去,只吸了吸鼻子,仰起脸质问:“方才那人是谁?你为何与她那般亲近?你是喜欢她吗?”一连三问,眼眶还泛着红。
赵启珩被他问得一怔,略作沉吟方道:“她是大理寺卿楚大人的千金,太后的侄孙女。今日刚到这里,我方才不过是在教她习字。她与你年岁相仿,心性天真烂漫,我自是喜欢的——当然我也很喜欢你。”
“你骗人!”乔叙声音里又带了哽咽,“你若喜欢我,为何从不与我做那般亲密之举?”
他想起早间赵启珩说过的话,又见方才赵启珩手扶那少女的肩、掌心覆她手背教写字的样子,心里酸得发胀。虽说赵启珩也曾手把手教他射箭狩猎,可那感觉全然不同。原来那点喜欢,终究是比不上对别人的。
赵启珩却被这话惹得低笑出声,只觉得少年吃醋的模样甚是可爱。他忍不住伸手,轻捏了下乔叙的脸颊:“你这小脑袋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我若不喜欢你,怎会容你在面前这般无礼撒野?”
这一捏,顿时让乔叙的心情云开雾散。在他心里,捏脸已是极亲密的举动,家中父兄常这般待他,如今赵启珩也这样,便是真的喜欢他了。他破涕为笑,越看对方越觉欢喜。
“对了,这个送给你。”乔叙从袖中取出那枚一直惦记着要送给赵启珩的宝石,托在掌心递了过去。
温和的日光透过窗格,落在那枚通体莹澈的宝石上,湛蓝如凝冻的深海,边缘处流转着一缕熠熠生辉的光圈。赵启珩拈起宝石,举至眼前细看,再低头迎上乔叙亮晶晶、满含笑意的眼睛,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心口涌起,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他指尖微微收拢,将那枚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宝石握入掌心。
下午的比试由获胜的六人抽签决定对手。乔叙盯着自己手中那支签,简直想骂自己手气太差,竟偏偏抽中了楚方泽。他捏着竹签愣神,一时无语。
“小美人,”一道带笑的声音忽然贴近耳畔,“在下剑术粗浅,还请乔小公子手下留情。”
乔叙一抬头,就见楚方泽不知何时凑到了近前,他连忙后退几步,警惕地瞪向对方。
楚方泽被他这防备的模样弄得莫名其妙,随即又轻佻笑道:“做什么这么怕我?放心,今日绝不偷亲你……”
乔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这登徒子,心里却暗暗发誓:王八蛋,看我一会不把你打得跪地求饶!
“请二位公子做好准备,”主事人高昂的声音适时响起,“第一轮对弈——现在开始!”
锣声一响,乔叙已是毫不迟疑,振腕就刺向楚方泽面门,只想速战速决。然而那楚方泽却身法诡谲,竟反手一剑格来,轻巧巧地避开了。
二人剑光交错,乔叙攻势虽又急又快,却屡次都被楚方泽从容化解。渐渐地乔叙已有些心浮气躁起来,一记猛刺落空,力道已老,来不及收势的他竟直直地朝下扑倒。
就在即将重重摔落在地的刹那,楚方泽迅速伸手一揽。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相拥,竟双双跌在对弈台上。楚方泽在上,恰好将乔叙压着,引来四周一阵低呼与哄笑。
乔叙又羞又恼,抬手便要挥向对方,却被楚方泽轻而易举扣住手腕,牢牢按在台面动弹不得。
楚方泽俯身逼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小美人,这已是我第二次救你了。”
“呸!”乔叙怒视着他,耳根通红,“你快从我身上起来!你这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