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叙捏着方才从韩灼那儿得来的药包香囊,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清苦微辛的草药气息钻入鼻腔,他一边闻着,一边下意识地跟随前方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赵启珩步履从容,并未回头,却却似脑后生了眼睛,对身后这条小尾巴了然于心。
穿过两条长街,尚书府的朱漆大门与高悬的匾额便映入眼帘。
乔叙快走两步,与赵启珩并肩而行,侧头问道:“启珩哥哥,你要进去见我父兄吗?”
赵启珩停下脚步,唇角仍带着笑意,却摇了摇头:“先送你回来。我与汪景还有旁的事要办。”
乔叙眼睛一亮,立刻抓住他的袖摆:“那带我一起去吧!”
赵启珩没有立刻回答,只瞥了身旁的汪景一眼。汪景会意,当即上前叩响了门环。
咚咚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口显得格外清晰。乔叙抿着唇,仰起脸,满脸不高兴地瞅着赵启珩。
“五日后的西郊秋狩,我可以教你骑马。所以今日先回去,可好?”赵启珩垂眸看他,眼底笑意未减,“方才在揽月轩,听你大哥说,你至今还未学会骑射。”
乔叙原本打定了主意要耍赖跟去,可对上赵启珩那双含笑的眼睛,他敏锐地察觉到那笑意背后的不容置喙。踌躇片刻,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那好吧……但说好了,要教我骑马的……”
这时,尚书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启珩拍了拍乔叙的肩,随即转身,与汪景一同步入渐浓的夜色之中。乔叙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两人的背影在街角消失,这才耷拉着脑袋,转身进了府门。
不知是不是赵启珩说要教他骑马的缘故,一连好几天,乔叙都做了同一个梦,在一片广阔无垠的绿野之上,他安稳地坐在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上,身后赵启珩的手臂从他身侧环过,稳稳地握着缰绳,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带来青草的气息,他们乘着风,在一片葱茏碧绿中纵情驰骋。
这直接的结果就是狩猎前的这五日,对乔叙而言,几乎是掰着指头数过去的。他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缠着兄长追问:“明日可就是狩猎的日子了?”
此次皇家秋狩仪式,定于西郊御挽马场举行。往年这仅是皇室子弟方能参与的盛事,今年却格外开恩,特许四品及以上官员的世家子弟一同赴会。若能在此间崭露头角,不仅可获得丰厚赏赐,更有机会得蒙陛下青眼,可谓前程似锦。因此,今年与会的青年才俊无不摩拳擦掌,个个信心满满,踌躇满志。
乔叙随父兄端坐于观礼席间,仰首听着高台上御前总管太监朗声宣读章程与规则。此番盛会共计三日:首日竞逐狩猎,于限定时辰内,以猎得禽兽多者为胜;次日较量剑法,此轮皇子们不参与,由众世家子弟分为三组,各组先决出首名与次名,继而交叉比试,最终决胜出前三席位;至于第三日,则是自在游赏,众人可随心所欲,自行安排消闲时光。
乔叙虽不擅驭马,却自认剑术超绝,故而毫不犹豫地报了剑法比试。他抬头望向高台,正中央端坐的自然是邺国的皇帝。陛下看来年过半百,却依旧体格健硕,目光炯炯,一望便知常年未曾落下武艺。
圣驾右侧是当今皇后与太子殿下。皇后仪态雍容,气度华贵。太子约莫二十六七岁,容貌与陛下并不相似,反倒承袭了母亲的相貌,带了几分阴柔之美。左侧则是祁贵妃与他的表兄二殿下,再下首便坐着赵启珩,身后一如往常立着沉默的汪景。
乔叙孩子气地抬起手,想朝他们挥动,却被身旁的兄长一把按住,低声提醒:“陛下面前,休要失仪。”乔叙有些不情愿地撇了撇嘴,见赵启珩并未望来,只好移开目光,转向别处。
他看见苏逸也来了,好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皆在席间,各自端坐于父辈身旁。就在这时,一道炽热的目光倏然扫来,竟是斜对面的楚方泽。此人今日倒难得穿了一身低调的墨色锦袍,颇有几分人模人样,可那投向乔叙的眼神却轻佻得令他浑身不自在。
乔叙慌忙躲开视线,假意去瞧案上的果盘。可那道目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肆无忌惮,几乎是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个遍。乔叙忍无可忍,猛地转头狠狠瞪去,眼中警告意味鲜明。
谁知楚方泽不但不避,反倒挑眉一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乔叙气得当即攥紧了拳,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叫他好好尝尝挨揍的滋味。
“请各位皇子、公子们先去准备。”
御前太监尖细的嗓音蓦得响起,将乔叙的视线又拽回了高台上。
不多时猎场上已是旌旗招展,骏马嘶鸣,一派整装待发的景象,人群自然分作三拨,除却苏逸楚方泽这一对闲散公子外,太子与二皇子的人各执一对,壁垒分明。东宫太子赵启宸端坐马上,身着褐色骑射服,身后簇拥着五六位同样出身高门的年轻子弟,个个神色恭谨,却也不乏傲气。另一侧,二皇子赵启宣一袭灰色劲装,勒着缰绳,他身后也跟着数位家世显赫的公子,气氛却显得更为锐利精干,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
出发在即,赵启宣率先驱马,不紧不慢地踱至太子近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扬声道:“太子殿下今日可要好好表现。以往的春蒐秋狝,总是弟弟我不慎拔得头筹,实在……惭愧得很呐。”
他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惭愧,唯有毫不掩饰的挑衅。
太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捏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他冷哼一声,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赢了我又如何?哪次的头名奖赏,是父皇没有额外赏赐过我的?二弟莫非是忘了?”言语之间,尽是暗示陛下对自己更深的偏爱与袒护。
赵启宣听后,脸上却不见半分恼怒,反而露出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情,他轻嗤一声,目光掠过太子,投向远处苍茫的猎兽区。
“求来的赏赐,有什么意思?”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世间好东西多得是,想要,就该自己去争、去夺。”
说完,他再不看太子那已然铁青的脸色,一抖缰绳,胯下骏马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率先冲入了猎场深处。他身后的那群世家子弟也立刻呼喝着,纷纷策马紧随而去,扬起一片烟尘。
原地只留下太子一行人,气氛尴尬。太子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极,却又无处发泄,猛地转头对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跟随者厉声斥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等着猎物自己飞进你们的口袋?还是等着二殿下的人将这林苑里的鹿麂獐兔全都猎杀了,你们再慢悠悠地去捡剩下的不成?!”
一众子弟被呵斥得面色发白,连忙应声,慌不迭地催动马匹,朝着与二皇子方向截然不同的区域,有些狼狈地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奔雷,顷刻间,猎场之上便只余下飞扬的尘土和尚未散尽的火药味。
乔叙虽不参与狩猎,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早早便讨来一匹性情温顺、体型也不算高大的马匹。他在父兄百般嘱托下翻身上马,牵着缰绳,慢悠悠地朝狩猎区行去。
此时太子与二皇子的人马想必早已深入密林,乔叙也不往里凑,只在外围信马由缰,自得其乐。正悠然间,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是箭矢离弦!
他闻声望去,恰见一只正纵跃奔逃的野兔,被一支羽箭精准地钉在了粗壮的树干上,徒劳地蹬动着后腿。
“启珩哥哥!”乔叙定睛一看,那自林间策马而出的人竟是赵启珩,汪景紧跟其后。他连忙驱马过去。
见到是乔叙,赵启珩不由蹙起眉头:“你不会骑马,怎么跑到狩猎区来了?这里流箭横飞,很是危险,快回去。”
乔叙却恍若未闻,扶着赵启珩伸过来的手一跃而下,几步就跑到那只被钉在树干上的野兔旁。只见那支羽箭不偏不倚,自眼窝贯穿而过,竟未伤及周遭一分皮毛。
“启珩哥哥,你这箭术当真了得!”他惊叹道,手指轻抚过箭尾的翎羽,眼中满是崇拜,“我在青溪时,曾听猎户说起,野兔、飞禽这类迅捷之物最难射中。尤其像这般不损皮毛,直取眼窝…真是神乎其技。”
“不过是运气罢了。”赵启珩语气平淡,“今日无风,瞄准起来容易些。”
见乔叙还欲追问,他适时打断道:“要与我同去狩猎么?我可以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