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午膳时分,揽月轩内几乎座无虚席。几人进店后,便被店小二引着上了二楼。乔叙跟在众人身后,忽地吸了吸鼻子,一股清苦独特的药香自隔壁厢房飘出,夹杂着熟悉的谈笑声。他倏地停住脚步:“父亲,我遇见朋友了!”
不待乔镇西回应,便已噔噔噔跑走了。
赵启宣挑眉一笑:“小叙才来京城几日,倒比我们这些长住京师的还交游广阔?”
隔壁厢房中,苏逸正执壶斟茶,见乔叙探头进来,眼中漾起笑意:“乔小公子?真是巧遇。”
乔叙眼睛一亮:“果真是你!我一听声音就像。”目光扫过席间,见那讨厌的楚方泽并不在,便笑嘻嘻地挨着苏逸坐下,“你们刚才说狩猎?是什么狩猎?”
这时,一位身着紫衣锦服的少年抢着答道:“是西郊皇家马场的三日围猎,此番皇子与世家子弟皆可参与。乔公子定然也会去的吧?”
乔叙顿时语塞,他对此事竟一无所知!心里猫抓似的痒,本想说自己当然回去,却又记起夫子“不可妄言”的教诲,憋得耳根通红,一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苏逸轻推一碟桂花糕到他面前,含笑解围:“此次狩猎由礼部主办,令尊正是主管。小公子若想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父兄就在隔壁!”乔叙跳起来就要走,却被一众世家子弟团团围住:“听闻二殿下、三殿下也在?可否为我等引见一二?”
片刻后,一群少年簇拥着乔叙涌进雅间,行礼寒暄好不热闹。待人散去,乔叙立刻扯住父亲的衣袖:“爹爹!我也要去狩猎!”
乔镇西皱眉道:“名单月前就已定下,岂能随意增减?你初来京师,该好生在家休息。况且你还未习得马术,如何能参与狩猎?”
“小叙在青溪未曾寻到合适的师傅教导吗?”赵启宣颇感诧异,寻常人家的孩子大多八到十岁便开始学习骑术,至十二岁时多半已能熟练骑乘。
“三殿下有所不知,”乔岳解释道,“这孩子八岁第一次学骑马时,险些被马后腿踢中,受惊高烧不退。病愈后便再不敢上马。后来虽勉强克服心障,能上马骑行,但也须有人陪同。若要像旁人一般独自骑马狩猎,是万万不能的。”
“原来如此。不过这狩猎毕竟危险,小叙还是……”
话未说完,乔叙眼圈已然泛红。
“我现在可以一个人骑马了……而且我可以不参加狩猎,只比试剑法。刚才他们还说,有一日是剑法比试的……”
见他快要掉泪,赵启宣话锋一转:“那明日我向父皇奏请,添个名字便是。表弟这般灵巧,父皇见了定也欢喜。”
乔叙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忙夹了块鸭腿放进赵启宣碗里:“表哥最好了!”
赵启珩在一旁垂眸抿茶,心道这少年果真是小孩子心性,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
用完午膳,众人在酒楼门前拱手作别。赵启珩带着汪景率先转身离去,赵启宣与乔家父子也各自登上了马车。乔叙踮脚望了望赵启珩远去的方向,又回头看向兄长朝自己伸来的手,眼珠一转,对着父兄撒娇道:“爹爹,兄长!我还想去西市的泥人铺子逛逛……”边说边倒退着往街口挪步,“晚膳前一定回家!”
不等父兄应答,他已转身朝赵启珩离去的方向追去。很快,就在街角瞥见两人的背影。他加快脚步,猫腰窜入人群,远远尾随赵启珩主仆二人。
乔叙自诩学得几分青溪老猎户追踪术的真传,时而借货郎担子遮掩身形,时而假意弯腰与孩童搭话。见前方二人始终未曾回头,他不由得心中得意非常。
直至跟进一条窄巷,青石板路陡然空寂,方才还在十丈外的身影竟凭空消失。乔叙急忙向前跑了几步,忽闻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看来乔小公子不仅投壶输得起,跟踪术也甚是了得。”
“哇啊!”乔叙惊得连退两步,脊背猛地撞进一方温热的胸膛。一仰头,正迎上赵启珩垂落的视线,那双墨色眸子里漾着戏谑的光。
他顿时梗起脖子:“谁、谁跟踪你了!是你们走得太快……”
汪景在一旁默默望天。这小公子倒打一耙的本事,可比他的投壶手艺精湛多了。
赵启珩绕到他身前,抱臂不语。目光如细密的蛛网般笼罩下来,盯得乔叙从耳根红到脖颈,脚尖不自觉地碾着地上的碎石。僵持半晌,他终于泄了气,小声嘟囔:“好啦好啦!我就是想跟你玩儿嘛……”
说罢又仰起脸来,方才的尴尬已一扫而空,拽住赵启珩的袖角:“启珩哥哥要去哪儿?带我一个好不好?我刚到京师,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汪景险些呛咳出声,一个时辰前在揽月轩被一众世家子弟众星捧月的人是谁?!
赵启珩望着乔叙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头没由来地一软。他素来习惯独行,不喜与人相伴,对他人的示好与接近,从不愿轻易接纳。可明明昨日才与这少年相识,却莫名生出一股想要亲近的冲动。
他们一个沉静如深潭,一个跳脱似流火,年岁又相差六载,本该泾渭分明、各行其道。偏偏乔叙笑起来眉眼弯如新月,那份不掺杂质的天真和全凭心意的坦荡,宛如一缕无拘的清风,将他自认坚硬的心湖悄然吹开一丝细缝。不知不觉间,他已默许了这份靠近。
赵启珩微一颔首,算是默许。乔叙立刻如得了糖果的孩童般,雀跃地跟上。
三人行至城西一座府邸前。府门并不张扬,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题着“韩将军府”四个苍劲大字。石狮镇守两侧,虽略显陈旧,却自有一股沉静威严。
汪景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位鬓发斑白、身着灰布旧衫的老仆探出身来。见到赵启珩,他恭敬行礼,随后躬身将众人引入宅内。
乔叙跨过门槛时,不由抬头又望了一眼那匾额,心中了然。他曾从野史杂书中读到过,这位韩将军是随当今圣上浴血奋战、奠定江山的开国元勋,尤其在圣上登基之初政局动荡、边关告急之时,亲率二十万精锐平定四方,战功赫赫。然而,“功高震主”仿佛成了历代功臣难以摆脱的宿命。为安圣心,韩将军最终自请远戍苦寒西北,仅将长子带在身边,幼子则留在京中为质,以示忠诚无异心。
想来,赵启珩今日要来见的,便是这位留在京中的韩家二公子了。
刚踏进院门,一股浓郁的药草气息便扑面而来。乔叙抬眼望去,只见偌大的庭院中几乎铺满了各式药材,从常见的甘草、黄芪,到名贵的血竭、雪莲,琳琅满目,几乎无处下脚。
一道深色身影正背对他们,弯腰在一排竹筛前仔细挑拣药材。听到脚步声,那人直起身转过来,露出一张清俊温润的面容。
他见到赵启珩,丝毫不意外,含笑打趣道:“今日刮的是什么风,竟把三殿下吹到我这药篓子里来了?”目光落到赵启珩身后的乔叙身上,笑意更深,“这位小朋友是?”
乔叙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身量竟与赵启珩不相上下,却并非想象中虎背熊腰的将门之后。相反,他一身素衣纤尘不染,眉目疏朗,气质温文如玉,倒更像是一位悬壶济世的翩翩医者。
赵启珩淡淡道:“乔尚书家的小公子,昨日刚进京,带他随处走走。”又转向乔叙,“这位是韩将军府的二公子,韩灼。”
韩灼嘴角噙着笑,对着乔叙微一拱手:“乔小公子。”
乔叙忙学着他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回礼:“韩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