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从从容应道:“各位且听好了,我家公子所出上联是——‘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诸位可将下联书写于纸笺之上,一炷香后,我等自会收齐,呈与公子阅览。”
言毕,便有仆从逐一发放纸笔。乔叙略作思索,便提笔写下了一句下联。待众人的字条皆被收走,酒楼内的气氛却无端变得凝滞紧张起来。乔叙正觉诧异,欲向同席两位书生询问,却听得楼上再次传来那侍从的声音。
“宝马雕车,满路暗香去——我家公子有请写下此句的公子上楼一叙。”
嗯?这不是我写的下联吗?
乔叙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慌忙站起身。
“我、我写的!”他如同课堂上的学子般举起右手,在满堂交织着羡慕与些许不甘的目光中,噔噔噔地快步登上了二楼。
对乔叙而言,他压根没去想什么尚书之子、攀附权贵。他单纯觉得,能遇到一群趣味相投的朋友,从此热热闹闹、结伴同游,便是极好的事。
那侍从抬手掀开垂落的珠帘,只见雅间内五六位身着锦衣华服的少年正凭窗饮酒谈笑,身旁皆有侍从悉心添茶斟酒。见他进来,多数人只懒懒投来一瞥,便又继续自顾自地说笑,唯有靠窗那位身着素白锦衣的公子抬眼望来,唇角含着一缕温和的笑意。
“方才那下联,是你所对?”那白衣公子执杯轻晃,声音清润温和,“‘宝马雕车,满路暗香去’——对得极妙,我很喜欢。”
乔叙微一拱手,神态谦逊:“不过是偶得一句,当不得公子如此夸赞。在下自幼随县中老先生胡乱读些书,看的也多是野史杂谈之类,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话音甫落,原本对他不甚在意的几位公子这才纷纷正眼瞧来,目光中难掩讶异,没想到这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竟能随口对出让苏逸都称赞不已的下联。
其中一名身着绛紫锦袍的少年忽地起身,手臂一伸便揽住乔叙的肩,将他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身边带,笑嘻嘻道:“小公子生得这般俊俏,才学又出众,不如就来我这儿坐?”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暧昧不清的哄笑声。
乔叙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些人邀他上楼,又何尝是真赏识他的才学?分明是拿他当作消遣取乐的玩意儿!他眸色骤然一冷,猛地挣开那人的手臂,声音里也透出寒意:“看来在下与诸位并非同道中人,恕不奉陪,告辞。”
乔叙刚转身欲走,那紫衣少年便横跨一步,拦在他面前,眼底满是戏谑之色。
乔叙气得眼尾微微泛红,正待发作,苏逸已蹙眉开口:“楚方泽,适可而止。这位是我请上来的客人,你这般无礼,是要让我难做?”
那名叫楚方泽的少年讪讪地撇了撇嘴,做了个遗憾的表情,却仍不死心,抬手飞快地在乔叙脸颊上轻掐了一把,这才悻悻然退回自己的座位。
苏逸起身,朝乔叙歉然一笑,风度温雅:“在下苏逸。方才友人无礼,唐突了公子,还望海涵。公子才思敏捷,苏某由衷钦佩,有心与公子结交,不知可否赏光?”
他眉目清朗,言辞恳切,乔叙心头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暗想这人倒是明理。便也展颜笑道:“在下乔叙,今日初至京师。承蒙苏兄不弃,愿折节下交,那从今往后,你我便算是朋友了。”
“乔叙?”一旁身着宝蓝锦袍的少年略带迟疑地开口,“令兄可是乔岳?尊父……莫非是礼部尚书乔大人?”
听到对方提及父兄,乔叙顿时眼眸一亮:“你认识我父兄?”
那少年含笑点头:“我与你兄长同在一处任职,常听他提起你。”
苏逸闻言,眸光微微一动。礼部尚书虽与自己父亲官职相同,却是当今二皇子的亲舅父,地位自然更为尊贵。他当即命人添置座椅,语气愈发温和:“原来是乔小公子,当真缘分。”
有了这层身份,方才还态度冷淡的众人顿时热络起来,纷纷笑着邀乔叙入座。
楚方泽也摸了摸鼻子,凑上前赔笑道:“方才是在下唐突了,乔小公子大人大量,莫要见怪……”
乔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懒得理会,只自顾自安然落座,与众人饮酒谈笑。
这一聊便直至未时,乔叙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忽然想起方才楼下那两位书生极力推荐的揽月轩八宝鸭,于是起身与众人告辞,独自一人赶往揽月轩。
虽已过了午膳的时辰,但开门迎客的酒楼岂会拘泥于时间。乔叙赶到时,堂内食客已然不多,他很快便如愿尝到了那道八宝鸭。
果然如那两位书生所言,揽月轩的八宝鸭外酥里嫩,鸭腹中填满松茸瑶柱,更浸润着陈年花雕的醇香,堪称一绝。
吃饱喝足后,乔叙心满意足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继续在街市间悠闲踱步。他打算待到日头西斜再缓步回尚书府,如此这般,恰好一到家便能赶上晚膳时分。
行至主街热闹处,乔叙见一个摊位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其间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与惊叹。他一时好奇,便艰难地挤进人潮,期间不知遭了多少白眼,总算捱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原来是在对弈投壶,乔叙顿觉无趣,正欲抽身退出,却见那摊主从一方木箱中取出一只锦盒,当众打开,面有得色地向众人展示。
“诸位请看,这是何物?”
众人好奇地凑上前去,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本纸页泛黄的旧籍,顿时一片失望的唏嘘声响起,原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不过是一本旧书罢了。
见众人不识货,摊主连连摇头,叹道:“庸眼不识金镶玉!此乃已逝皇贵妃亲笔手书并批注的游记,当世仅存这一本,可谓无价之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