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卢悍林的禀报,本应为乔叙态度的转变稍感宽心,可不知为何,赵启珩却莫名心慌,胸口如被利爪紧攫,一股无名的恐惧猛然窜起。他握笔的手骤然一抖,墨迹顿时在奏章上洇开一片。
赵启珩只觉呼吸都要停滞了,他猛然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温热的茶水泼洒在案上,浸湿了他的衣摆,他却顾不得这些,一把推开正要上前收拾的卢悍林。
“传朕口谕,明日暂免早朝。”
说完不等回应,他已起身步出殿门。未带侍卫,赵启珩独自一人疾行赶往小院。心中不安愈烈,此刻他只迫切地想亲眼见到乔叙,确认他是否安然。
小院的灯火大多已熄,只余零星微光。自乔叙醒来后,除华凌之外,赵启珩并未安排旁人近身伺候。因唯有华凌的触碰不会激起乔叙过激的反应,其余人一旦靠近,乔叙便如受困的野兽般撕咬抗拒,这其中,也包括赵启珩。
华凌见赵启珩到来,无声行礼后将他引入内室。乔叙已陷入浅眠,借着华凌手中的烛光,可以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动。望着这样的乔叙,赵启珩方才慌乱的心才渐渐平复。
他示意华凌退下,随后褪去鞋袜,小心翼翼地上榻,自背后将乔叙紧紧拥入怀中。果然,才一触及,怀中人便如受惊的小兽般剧烈挣扎起来,喉间溢出痛苦的低鸣。
“阿叙,别怕……别怕……”
赵启珩心痛不已,他收紧手臂,将乔叙牢牢禁锢在怀中。可乔叙仿佛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反抗得愈发剧烈,在赵启珩的手臂上抓出一道道刺目的红痕,手肘更是狠狠向后撞去。赵启珩任由他挣扎,一遍又一遍地吻着他的发丝,落下轻柔的细吻。
渐渐地,乔叙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脱力般软在赵启珩怀中。他的胸膛仍剧烈起伏着,双手也还紧紧攥在赵启珩的手腕上。赵启珩反手握住那双颤抖的手,将脸深深埋入怀中人的颈窝。
或许是一整天精神紧绷,又或许是此刻拥在怀中的人让他感到心安,赵启珩竟就这样搂着人沉沉睡去。
万籁俱寂,偶尔能听到窗外春风拂过的细微声响。乔叙睁开了眼睛,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他清楚,即便此刻在室内点燃烛火,自己的世界也已再无光亮。
将他紧紧搂在怀中的这个男人,曾是他宁愿舍弃性命也要追随的人。他爱过,也恨过。曾渴望独占他,却也一次次尝试妥协。
赵启珩的呼吸平稳而深沉,乔叙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向前靠了靠,将脸深深埋入对方的胸膛。那里传来强健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扑通扑通地震颤着他的耳膜。
他想起十五岁时初入京师第一次见到赵启珩,十六岁时偷偷溜进这人的婚房与他喝了交杯酒,十八岁时因这人的一道圣旨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一切,再到二十一岁守在这人身旁,幻想着能够一生一世。他倾尽所有交付了全部,却并未换来心目中的爱情,也未能留住想要的人。
乔叙想,自己这一生,过得真是可怜又可悲。他似乎还是从前那个自己,而赵启珩却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了。将来还会有各色各样的人出现在赵启珩身边,而乔叙,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
想到这儿,乔叙竟觉得释怀了。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描摹着赵启珩的脸庞,从高挺的鼻梁一路轻柔地抚至下颌。他的动作极缓极慢,仿佛要将眼前这人的轮廓,一丝一缕地刻进心底。
眼睛看不见之后,听力便越发敏锐。
乔叙仔细听着华凌那屋的动静,约莫一炷香前已传来落锁声,想来她应当已经睡熟。
他轻轻将赵启珩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挪开,摸索着下了床。因看不见,他的动作异常缓慢,每一步都要反复试探才敢迈出。终于,他触到了里屋的雕花木门。拉开门后,又摸索着穿过正厅,最终来到了院内。
初春的风仍带着丝丝凉意,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记忆中,院内的观景池应当就在右手边不远处,那里,将是他最终的归宿。
赵启珩曾说过,要乔叙永远留在这宫中,为他的笙儿赎罪。乔叙记得这句话,并且此刻正在践行。一命换一命,虽然迟了些,但也算公平。
乔叙的手已触到观景池的边缘,冰凉的触感令他眼角微酸。他缓缓坐在池边,仰起头,深吸了这世间的最后一口气。
启珩哥哥,再见。
当冰凉的池水没过口鼻时,乔叙恍惚间仿佛听见赵启珩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他凄然一笑,闭上了双眼,任由自己的身体缓缓下沉。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想起这句诗。他想回到无忧无虑的十五岁,那时有疼他爱他的父亲兄长,有一群志趣相投的挚友,还有一个……将他放在心尖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