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几个字，他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颓然欲倒，被身旁的卢悍林扶住，勉强坐在藤椅上。

约莫一炷香之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自内室传来。不多时，产婆抱着一个用干净锦被包裹的婴儿走出，朝赵启珩与太后微微欠身。

“恭喜陛下、贺喜太后娘娘，是位小皇子！”

当孩子被交到赵启珩手中时，他全身不可抑制地微微一颤，就在不久前，这个小小的生命差点断送于他的决意之下。此刻抱在怀中，那样幼小，连眼睛都还未睁开，赵启珩心中莫名涌过一阵暖流。这感觉太过奇异，他从未在自己的其他孩子身上体会过。

他将孩子轻放入太后怀中，随即跨步走进内室，沉默地坐在榻边，低头凝视着床上之人。

乔叙全身被汗水浸透，脆弱苍白的面颊与脖颈上因方才的用力过度而布满细密的红血丝。他双眼紧闭，虚弱地躺在榻上。赵启珩心头一痛，早已将数月前因乔叙“背叛”而生出的震怒抛诸脑后，他缓缓抬手，轻轻抚上对方的脸颊。

可指尖才触到肌肤，手下的身体便蓦地一僵，随即侧过头去，避开了他的触碰。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气若游丝的乔叙，赵启珩心中陡然涌起一阵慌乱，仿佛眼前这人下一刻便会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消散。

这念头令他心生恐惧，再难平静。

“陛下，臣要拔针了。”太医颤巍巍地跪在一旁请示。

“嗯。”赵启珩略一点头，目光始终紧紧锁在乔叙脸上。

一阵剧痛自眼周扩散，乔叙猛地睁开双眼，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我的……眼睛……”

他无力地伸出手，想去抓握突然看不见的世界。

赵启珩鼻尖一酸，一把抓住乔叙胡乱挥动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边。

“阿叙，别怕……别怕，朕在，朕在这里。”

“滚开……别碰我！”乔叙突然发疯般挣扎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在赵启珩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鬼门针！”

赵启珩扣住乔叙的手腕，将人死死压在榻上，朝太医厉声吼道。

刚退下的老太医忙又捧着银针囊疾步上前。

“陛下……需按住百会穴……”

赵启珩的手掌立刻覆上乔叙头顶，拇指死死压住穴位。第一针刺入四神聪穴的瞬间，乔叙喉间溢出凄厉的呜咽，脖颈处青筋暴起。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第二针风池穴，第三针太阳穴……每落一针，乔叙的挣扎便弱一分。到最后，他只余睫毛仍在剧烈颤抖，泪水决堤般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还有睛明穴……”太医犹豫地举起银针，“此穴入针……极痛。”

“扎。”

赵启珩一咬牙关，手臂将人禁锢得更紧。

当银针刺入眼内眦的刹那，乔叙终于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哀鸣，指甲深深掐进赵启珩的手臂。赵启珩却任由他抓挠，只将唇贴在他汗湿的额角，一遍遍地轻吻。

片刻后，乔叙的瞳孔渐渐涣散。赵启珩抚到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下唇也被咬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红。

窗外天色渐暗，孩子已被乳母抱去喂奶，太后也早已离去。赵启珩独自坐在榻边，指腹轻抚乔叙苍白的面颊，神情复杂难辨。

乔叙闭着双眼，身上已被清洗干净，锦被也换成了新的。他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却始终不愿睁开，其实他早已醒来，能清晰地感受到赵启珩正坐在榻边，轻抚他的脸颊，温柔地同他说话。

可他一句也不想听，一句也不想回应。

乔叙觉得自己已渐渐适应了黑暗，最初的恐惧竟化作一种奇异的心安。这片漆黑的天地，仿佛能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小龟，缩进坚硬的壳里，那样就安全了……再不会被所爱之人伤得心口刺痛、无法呼吸。

时间悄然流逝，无论宫人如何轻声呼唤，乔叙始终闭着眼睛，一言不发。赵启珩立于榻边，眉头紧锁，最终只能沉声向侍立一旁的华凌吩咐：“好生照看，若有异样，立刻禀报。”

“奴婢遵命。”

华凌掩面拭泪。那日她刚踏出郁景宫，便见院中一名宫女急匆匆奔来，浑身湿透、伞也未打，显然是出了大事。她心头一紧，第一反应便是乔叙出了事。果然，宫女惊慌失措地回禀：乔公子被圣上押去了养心殿，竟是御前侍卫汪景亲自来带的人。

华凌顾不得其他，将手中炭例塞给宫女，转身就朝郁景宫奔去，眼下唯有太后能施以援手。她搀扶着太后赶至养心殿时，正撞见乔叙被强逼着饮下落胎汤药的一幕。

作为赵启珩生母的陪嫁丫鬟，她亲眼见证过当今圣上是如何一步步忍辱负重，在荆棘密布中走上皇位。赵启珩是孤独的，亦是隐忍的。自幼所处的环境，令他难以对任何人真正敞开心扉，对谁都留着三分戒备。

而乔叙的出现，宛如一束光照进他灰暗的内心。乔叙天真烂漫，对万物怀抱善意。在他看来，世间没有绝对的恶人，每个“坏人”背后或许都藏着一个不得已的故事。他坚信这世界本质是美好的。赵启珩在与他的相处中，渐渐被这份纯粹打动。

他们真正相爱过，也彼此憎恨过，却终究解开芥蒂，重新走到一起，甚至有了属于两人的孩子。正因如此，当华凌看见乔叙虚弱地伏在地上痛苦咳嗽、打胎药汁洒落一地时，她既震惊，又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