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乔叙睡到已时二刻才起来。华凌伺候更衣时,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小荷可出宫了?"
"回公子,两个时辰前陛下就差人来接了,这会儿该是到揽月轩了。"华凌边系衣带边答,"午膳前便能回来,今日公子可以吃到八宝鸭了。"
乔叙微微颔首,但总归心里还是忐忑,像是做了坏事怕被长辈发现一样坐立不安。他本不想给表哥传递书信,但他知道表哥一直都很挂念自己,三年来查无音讯,他该是有多着急和担忧。那字条上不过寥寥数语,尽是报平安的寻常话,即便被发现也无甚要紧。只是,他心里清楚赵启珩有多在意自己对表哥的态度,所以还是很不安。
午膳时分,小荷果然踏着轻快的步子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乔叙嘱咐采买的银粉。见她神色如常,乔叙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这事算是平安揭过了。
此后十余日,正如赵启珩所言,再未踏足小院。乔叙体谅他政务繁忙,也不去搅扰,整日里不是临窗作画,便是对弈自娱,竟也过得清闲自在。
这日晨起,天光正好。待乔叙用完午膳,华凌便去内务府领取这个月的炭例,顺道还要往郁景宫走一趟,将乔叙昨日收拾好的小玩意儿给阿瑾送去。
乔叙则是像往常一样坐在画架前,宣纸上那匹混血良驹已勾勒得栩栩如生,飘逸的鬃毛似要破纸而出。
"小荷,檀香还未点上么?"他执笔悬在骏马眼部上方,画龙点睛最需凝神静气,檀香可以帮助他镇定心神,防止手抖。其实往日他描摹这般精细处从不用借助外物,但今日不知为何晨起时便莫名地觉得心神不宁,午膳时更是失手打碎了一只茶盏。
"公子您忘了?小荷姐姐午膳后便出宫去了,奴婢这就去取檀香来。"廊下的小宫女提醒道。
对了,自己竟因作画入神又兼心绪烦乱,将小荷出宫的事忘了个干净。
说来蹊也奇怪,这幅画所需的银粉量乔叙原是精心核算过的。头回差小荷出宫采买时,他还特意嘱咐过,宁可多备些,也别短了分量。偏生这丫头像是存心似的,竟少买了三成有余。后来补买一回仍是不足,今日只得又让她出宫一趟。乔叙这回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就差没亲自去买了。
在婢女点檀香的间隙,乔叙拿起备在一旁的朱砂颜料和玛瑙刺棒,开始研磨起来。
忽地窗外一声惊雷炸响,方才还晴好的天色骤然阴沉了下来。
"啊!"乔叙心头猛地一跳,玛瑙刺棒的倒刺狠狠扎入食指,殷红的血珠瞬间洇入朱砂粉中。
"公子!"一旁侍立的宫女慌忙递上锦帕。
乔叙却已将受伤的指尖含入口中,铁锈般的腥甜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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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隆作响。赵启珩独坐在龙案前,案上散落着五六封信,每一封都烙着乔叙的字迹,清隽的、温柔的。
「表哥亲启:阿叙日夜思念表哥,赵启珩以我们的孩子相胁,我不得不从,但阿叙每时每刻都想要逃离,正月十五皇宫夜宴,届时宫禁懈怠,乃良机……」
「未得表哥回音,阿叙寝食难安,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一天天长大,还望表哥速度筹谋,早日带阿叙远离京师,出宫后阿叙自有办法解决这孩子……」
「……表哥若是已有安排还请早日告知阿叙,阿叙可提前做好准备,愿从此远离京师,永世不归。」
赵启珩忽地低笑出声,笑声混着雨声在殿内回荡,渐渐化作喉间压抑的嘶吼。这月余来乔叙对自己的百般温顺依恋,床第间颤动的眼睫,情动时那声带着喘息的"启珩哥哥",竟全是逢场作戏。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如何逃离自己,甚至...连他们的骨肉都要亲手扼杀。
"好一个...远离京师,永世不归。"
赵启珩五指骤然收紧,鎏金烛台上,火焰剧烈摇晃,忽明忽暗地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殿外当值的太监早已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冷汗浸透了后背衣衫。
汪景单膝跪在龙案下,额头也已经冒出了一层层冷汗。
“汪景。”
赵启珩冷冷开口,裹着血腥气。不过片刻,黑衣侍卫无声跪伏于地,等待帝王的指令。
“去把乔叙……”
赵启珩眼底猩红,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带来……不必客气。”
。。。。。。。
汪景推门而入时,乔叙正收拾着画具,他方才伤了手,现下已经无心再继续作画。
抬眼见到来人,乔叙眸中先是一亮,以为是赵启珩到了。待看清汪景身后那几名黑衣侍卫时,眉头倏地蹙起,这分明是御前侍卫拿人的架势。
"汪景,你们这是何意?莫非我院中有人犯了宫规?"
乔叙立在厅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
汪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偏过头沉声道:"奉旨,请乔公子往养心殿一行。"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已上前,左右架住了乔叙的双臂。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乔叙第一反应是惊讶,随后是愤怒,“我要告诉陛下。”
见侍卫纹丝不动,他猛地转向汪景。无数念头在脑中飞闪,最终定格在那封送出宫外的书信上,刹那间,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莫非...那封信中途被截了?
可即便信真落入了赵启珩手中,上头也不过是些寻常问候,此后更是再未通过书信。究竟是何缘由,竟惹得赵启珩如此震怒,甚至要派汪景亲自来拿人?
"松手。"汪景沉声喝退两名侍卫,转而向乔叙拱手道:"乔公子,陛下口谕,命您即刻前往养心殿。请——"
说罢撑开油纸伞,静立雨中等着乔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乔叙立在台阶上,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未知的恐惧如利爪攫住他的心脏,令他四肢冰凉,浑身发颤。
台阶下的汪景亦是不忍。他亲眼见证过眼前人从意气风发到一无所有,再到如今的模样。他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等待着。
良久,乔叙终于缓步迈下台阶。汪景为他撑着伞,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瓢泼大雨中,朝着养心殿方向行去。
腹中胎儿已近临盆,这个秘密乔叙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男子孕事与女子本就不同,五个月的光景便抵得常人十月怀胎。他的身体在这一个月里已经很沉重了,所以这一路上他走得很慢也很吃力。待行至养心殿前,乔叙已是面色惨白,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乔公子,请。"卢公公打起帘子,唇齿间似有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