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哀家舅父家的孙儿，父母早逝，实在可怜。，哀家看着不忍便养在了身边。"太后将剥好的葡萄喂到孩子嘴边，笑意未及底，"小字唤作阿谨。"

"原来如此。"乔叙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果然是自己痴心妄想了。赵启珩该是恨透了那个孩子，大发善心留他性命已是开恩，怎么可能还将他养在宫中，更遑论是太后膝下。

正出神间，那孩子已如灵巧的小猴般从太后膝头溜下，蹦跳着来到他跟前。肉乎乎的小手拽住他腰间玉佩的流苏，仰起天真烂漫的小脸："这个真好看！"

乔叙心头蓦地一软。他解下玉佩，牵过孩子软绵绵的小手，温声道："那我将它赠予你，可好？"

孩子扭头望向太后，见老人家含笑点头，立刻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噔噔噔跑回榻边，拿着方才玩的竹蜻蜓回来："阿瑾也要回赠礼物！"

那竹蜻蜓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恰如孩子澄澈的眼眸。

"哀家瞧着这孩子与你有缘。"太后缓步走近，声音里带着几分深意，"他素来怕生，倒肯亲近你。往后莫要总闷在院里，常来郁景宫走动罢。宣纸笔墨都是现成的，随你取用。"

乔叙郑重点头应下，眼睛却一直跟随着孩子。

自此每隔三两日乔叙定要往郁景宫去，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他心底藏着些说不出口的期盼，期盼着哪一日赵启珩来给太后请安时能见上一面。可往来半月有余，赵启珩却始终未曾出现。

这日用过晚膳，乔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回宫，而是留下来陪着阿瑾读书。正如太后所言，这孩子对他格外亲近，许是自幼缺失父爱的缘故。乔叙这般想着，心底也不由对这孩子生出几分怜爱。

阿瑾端坐在宽大的禅木案前，乔叙搬了张矮凳坐在他身侧。一大一小两只手共同捧着书卷，乔叙正教他念"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孩童稚嫩的嗓音与他温润的语调交织在一起，在这初冬的夜里，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馨。

"乔叙，阿瑾要听民间趣闻！"小家伙拽着他的衣袖摇晃。自打上回听了乔叙说的市井故事，这孩子便着了迷，每回都要缠着他讲新的。

乔叙将书卷仔细收好，对着阿瑾温柔一笑："且听好了。"

阿瑾立刻睁圆了眼睛，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生怕错过半个字。

"话说在这边陲小镇上，有位擅卜吉凶的盲眼先生......"乔叙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烛火在他眉宇间投下温柔的阴影。

正讲到精彩处，忽见李嬷嬷进殿禀报："太后娘娘，御前太监来传话，说万岁爷批完折子，正往郁景宫来请晚安呢。"

乔叙耳尖微动，又瞧见李嬷嬷俯身在太后耳边低语几句，说完还朝自己这边瞥了一眼。

他当即起身："太后娘娘，臣带阿瑾去后殿温习功课。"

"去吧。"太后朝身旁的宫女颔首，"初荷，把今儿御膳房送来的点心热了送过去。"

"奴婢遵命。"初荷福身应下。

后殿里，乔叙虽继续讲着故事，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外头的动静。郁景宫各处灯火通明，熏炉里新添的龙涎香袅袅升起。他心不在焉，故事也讲得断断续续。

"圣驾到——"

一声通传骤然响起。阿瑾哧溜从椅子上滑下来，拽着乔叙的手就跑到镂花窗前。一大一小趴在窗沿上，透过精致的雕花，正殿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儿子给母后请安！"

那抹熟悉的身影躬身行礼。近一月未见，他的脊背依旧挺拔如松，玄色龙袍下的肩膀仍似能担起万里河山。可细看之下，眉宇间却藏着掩不住的倦意，那双往日锐利的眼眸此刻微微低垂，眼下浮着淡淡青影。

乔叙鼻尖蓦地一酸。既委屈这人月余对自己的不闻不问，又心疼他为朝政熬得这般憔悴。

"臣妾恭请太后圣安，福寿绵长。"

一道娇柔嗓音自赵启珩身侧响起。乔叙这才注意到，帝王身旁立着个雪白大袄的女子，眉眼间竟与自己有三分相似。

太后笑吟吟地望着那女子："欣贵人快请起，有了身子的人不必多礼。赐座。"

宫女忙搬来铺了软垫的紫檀木圈椅，摆在太后右下首，比寻常嫔妃的座位更近些。

"臣妾谢太后娘娘体恤。"

赵启珩亲自扶着那女子落座后这才走向万寿榻的另一侧坐下。

太后轻抿茶汤，眼风扫过后殿方向："这几日胃口可还爽利？若有想吃的，尽管吩咐御膳房备着。"

欣贵人微微低下头，指尖轻抚过小腹："托太后洪福，臣妾还算安稳。只是近来格外贪酸，今晨才让太医院送了陈皮梅子来。"

"她倒是比朕还能吃酸。"赵启珩轻笑打趣，"那梅子朕尝了一颗，险些酸倒牙。"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和乐的笑声，气氛松快。

乔叙双手紧紧抓住窗沿,心仿佛被撕开一样剧烈疼痛着,赵启珩控诉他与旁人珠胎暗通,而他自己却让别的女子怀了孩子。那女子隆起的小腹少说也有五六个月了，好一个"六宫虚设"，好一个"此生唯你"，原来尽是欺他的谎话。

"乔叙？乔叙？"阿瑾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乔叙恍然回神，对上孩子担忧的目光："嗯？"

"你怎么哭了？"阿瑾直起身，用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替他擦泪，"皇奶奶说哭会伤身子的，乔叙别哭。"

"阿瑾还想听故事吗？我没事，只是...想起些往事罢了。"乔叙抬手一抹，果然触到满指湿凉。

"要听！我们不看他们了，乔叙快给我讲故事。"孩子拽着他的衣袖，将他拉回桌前，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