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不时传来女子娇嗔与帝王低笑的声音,乔叙强压下心头刺痛,努力集中精神给阿瑾讲起一个孤儿白手起家成为富商的故事。
直至亥时,阿瑾缩在乔叙怀里已然酣睡,外头才响起圣驾离去的动静。不多时,乳母轻推门扉:"哥儿睡熟了?乔公子且交给老奴吧。"
将阿瑾小心交给乳母后,乔叙踏入正殿。太后正闭目养神,由李嬷嬷揉着肩颈。他躬身行礼,目光却落在那张尚未撤去的绣凳上:"太后,臣今日先行告退。往后...臣想,还是不过来了吧。"
太后轻叹一声。乔叙说出这话,她其实早有预料。今日这番情形被他撞见,只怕又要郁结于心。
"你身子本就弱,如今又怀着身孕。"太后缓缓睁眼,"男子与女子终究不同,更要仔细将养,保持心境平和才是。"
这是头一回有人当面提及他怀孕之事。乔叙原以为自己会羞愤难当,毕竟男子受孕实属罕见,难免遭人非议。可此刻听来,却只觉得麻木,仿佛这事与他毫无干系。
乔叙微微颔首,就要退下。
"天色已晚,让李嬷嬷送你一程。"太后说着朝李嬷嬷使了个眼色。
"多谢太后关心。"乔叙却摇头婉拒,"此处离臣的住处不远。今日晚膳吃的那枚桂花糕甚是腻人,胸口尚有些发闷,臣想独自走走散散。"
见太后仍不放心,他扯出一抹苦笑:"太后宽心,臣既答应过皇上,自会好生顾全腹中孩子。"
踏出郁景宫,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乔叙裹紧披风,喃喃念着:"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他失魂落魄地沿着青石小径,一步步往小院走去。
华凌早就在院门前翘首以盼,这么晚还未归来,她心急如焚。终于,远处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公子!"华凌快步迎上,却在看清乔叙模样的瞬间鼻尖酸胀,但见乔叙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角泪痕未干,额间已是冷汗涔涔。
"华凌姑姑...我..."话音未落,人已经软软倒下。
"快来人!"华凌一把接住他下坠的身子,被带得单膝跪地。夜风卷着落叶,在两人周围打着转儿。
承香殿内,赵启珩正哄着欣贵人入睡。这女子是一年前入宫的,赵启珩一开始并未关注,也从来没有招幸过。有一日他与乔叙大吵一架,心中烦闷,独自一人在御花园中闲逛时撞见她与宫婢扑蝶嬉戏的场景,那眉眼间的天真灵动,竟与十五岁时的乔叙如出一辙。自那夜临幸后,他愈发沉溺于在这女子身上找寻故人旧影,宠爱自然也更胜旁人。
"陛下明日定要来陪臣妾赏梅,可不许食言。"欣贵人紧紧挽住赵启珩的手臂,娇声轻晃,生怕他反悔。
"朕既答应了你,自会前来。"赵启珩替她掖好被角,掌心在锦衾上轻拍,"夜深了,快睡吧。朕等你入睡后再离开。"
不多时,就传来榻上人均匀的呼吸声,赵启珩将手臂抽回,起身离开,刚踏出承香殿,就见殿前伺候的小太监福子慌慌张张跑来,扑通一声跪在御驾前。
"启禀陛下,华凌姑姑方才差人来报..."福子声音发颤,"乔公子突然晕厥,如今高烧不退,已有...已有小产之兆..."
赵启珩身形猛地一晃,面色骤变。
"传太医院所有当值人员即刻前往!"赵启珩甩开御撵,大步流星穿过宫道。玄色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玉佩急促碰撞着。身后宫人提着灯笼追赶,一行人匆匆赶往深宫最僻静的那处院落。
踏入正厅时,满屋宫人伏地而跪,隐约可闻啜泣之声。赵启珩视若无睹,径直闯入内室。
见到榻上那人的刹那,赵启珩只觉心头血肉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块,不过月余未见,这人怎么就憔悴成了这幅模样。上回争执后,他确实对乔叙失望至极,也有意要晾一晾这人,但终究是难掩心中牵挂,明面上不闻不问,暗地里却派了太医日日请脉,连御膳房的膳食单子都要亲自过目。
想到这里他眉心紧蹙,几步上前落座于榻边。指尖触及乔叙面颊时,被那滚烫的温度灼得心头一颤。
"怎会烧成这样?取冷帕来。"
华凌连忙奉上浸了冷水的巾帕。
"回陛下,公子定是从郁景宫回来时着了凉,高热不退,在院门前晕厥后便再未清醒。"
"那小产之说又是何故?"
华凌扑通一下重重跪在地上:"奴婢该死...是奴婢谎报了险情..."
"你可知这是死罪?"赵启珩冷冷扫她一眼,却深知华凌素来稳重,其中必有隐情。指节在榻边轻叩两下:"说清楚。"
"奴婢知罪,甘愿领罚。"华凌重重叩首,声音哽咽,眼泪也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可若不说公子有小产之险,陛下...陛下怕是又不会来...公子这一个月实在是太遭罪了,每每用膳时便反胃作呕,勉强咽下几口,不多时又尽数吐出。夜里魇住时总唤着陛下的名讳..."
"混账!"赵启珩一掌拍在案上,"为何不早来报?"
华凌以额触地:"奴婢...奴婢去了养心殿多次,均被以陛下您政务繁忙为由挡了回去..."
"竟有此事?卢捍林!"赵启珩凌厉的目光扫向跪在一旁的总管太监。
卢捍林顿时汗如雨下,重重磕了个响头:"陛下明鉴,老奴实在不知此事。恳请陛下宽限一日,老奴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心里早把那个擅作主张的小崽子骂了千万遍。
好在赵启珩并未继续追究,只是转身握住榻上人的手。
"臣等叩见陛下!"六名当值太医匆匆赶来,跪了一地。
"免礼。"赵启珩并未回头,"速来诊脉。"
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太医趋步上前,取出脉枕开始为乔叙诊脉。良久,他伏地禀道:"回禀陛下,乔公子此症乃是郁结于心,又兼外感风寒。原本身子就亏虚得厉害,这才引发高热昏厥。老臣这就拟个疏肝解郁、扶正祛邪的方子,即刻煎了候着,待公子醒转服下,症状自当缓解。”
"华凌。"赵启珩略一抬手。
华凌立即会意,引着老太医往正厅去拟方子。其余太医也纷纷行礼退下。
赵启珩将手掌覆上床榻上人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好不容易养出的那点肉,不过月余又消尽了。那张脸瘦得几乎能摸到骨头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冷巾帕。"
侍立一旁的宫女诚惶奉上新的巾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