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们步履稳健，不多时软轿便停在了郁景宫侧门。乔叙扶着李嬷嬷的手缓步下轿，久坐让他的双腿浮肿更甚，脚尖刚触地便是一阵钻心的疼。他暗自咬紧牙关，面上却不显分毫。

穿过月洞门时，忽闻一阵银铃般的童声。只见庭院里几个杏色宫装的宫女，正围着个约莫三岁的锦袍小童嬉戏。那孩子追着只彩球跑得正欢，粉团似的小脸上漾着明媚的笑。

"那是..."乔叙脚步蓦地一滞。

李嬷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浅浅一笑："公子当心台阶，且随老奴进去吧。"话毕便引着他往内殿行去，对那孩童之事只字未提。

乔叙微微颔首，目光在那稚嫩的小脸上流连一瞬便收回。随着李嬷嬷穿过曲折回廊，空气中浮动着檀香与药草交织的气息，想来太后这些年的身子骨也不大爽利了。

寝殿内光线昏黄，太后正立于紫檀案前挥毫泼墨。听得脚步声，她头也不抬，手腕依旧沉稳地运着笔锋。

"太后，乔公子到了。"李嬷嬷轻声禀道。

太后"嗯"了一声，忽地笔锋一转，在宣纸上落下一笔。乔叙安静地站在一旁，偌大的寝宫内落针可闻。

约莫一炷香后，太后终于搁下笔，端详着纸上墨迹，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搭着李嬷嬷的手移步至万寿榻前，缓缓落座。

"坐。"太后指了指身侧的矮凳。

刚刚站得太久双脚依然麻了，乔叙用手按了按腰，动作迟缓地挪过去。站得位置与矮凳之间不过三尺距离，他却走得额头沁出细汗。

太后细细端详着他，眉头不由轻蹙："脸色怎的这般难看？太医院的人没去瞧过么？"

"回太后的话，"乔叙欠身答道，"太医们常来诊脉，并无大碍，劳您挂心了。"

正说着，李嬷嬷已从内室捧出个锦盒走到乔叙跟前。

太后含笑示意："打开瞧瞧。"

乔叙双手接过，掀开盖子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只见盒中整整齐齐叠着宣纸，质地细腻如绸，对着光竟泛着珍珠般的莹润光泽。

"这是南边新贡的'霞光宣'，掺了珍珠粉与海藻浆，百年不蛀不脆。"太后声音温润，带着几分慈爱，"哀家记得你年少时酷爱作画，得了这稀罕物，第一个就想到你。"

乔叙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那触感让他想起多年前在赵启珩府上的那个下午。当时他刚学成画艺，兴冲冲背着新制的笔墨去赵启珩府上显摆。霸道地按着人在椅上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不许动。画成后，赵启珩倒是很喜爱，有一次进宫给当时的娴妃娘娘请安时特意带上那副画作供赏鉴。娴妃见画也是赞不绝口，还笑说要寻个机会让他也为自己绘上一幅。

如今娴妃已是太后，而他与赵启珩...乔叙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

"怎么，不合心意？"太后的询问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乔叙连忙摇头："臣不敢。只是...想起些往事。"

太后的目光忽然柔和下来："哀家这儿还收着你当年给皇帝画的小像呢。"她轻抚茶盏，语气怀念，"那时你笔法虽稚嫩，却把他的神韵抓得极准。"

乔叙喉头微动，这些陈年旧事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磨蹭。

"时辰尚早，就在哀家这儿多坐会儿。"太后不等他应答，已吩咐李嬷嬷在案上铺开霞光宣，"这些纸宣纸赠予你了，再让她们备套新笔，你想画什么便画什么，可好？"

李嬷嬷手脚麻利，转眼间案上已备齐文房四宝。乔叙深吸一口气，缓步移至案前。执笔时，他发觉自己的指尖仍在微微发颤。

画什么好呢？久未执笔，他都快要忘记画笔在砚纸上飞舞恣意流淌的快意了。乔叙抬眸环视，目光忽地凝在廊下高架上的那顶玲珑玉盏上，心头蓦地一紧。

在他的物件中也有一顶玲珑玉盏，只不过已经碎成了两半。

他敛神屏息，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细细勾勒。太后依旧端坐万寿榻上，手持佛珠闭目养神，殿内只闻笔锋摩挲纸面的沙沙声。

待到酉时三刻，一盏栩栩如生的玲珑玉盏已跃然纸上。乔叙搁下笔，捧起画作细细端详。

"可是画得了？"

李嬷嬷搀着太后缓步走近。乔叙退至一旁："回太后，已然画就。"

太后凝视画作，不由感叹："形神俱妙得，唯恨力难全。真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只吩咐李嬷嬷将画仔细收好。她执起乔叙的手，温声道："留在哀家这儿用过晚膳再回罢。"

二人移步偏殿，入眼圆桌上已摆满了玲珑小碟，足有十余道精致菜肴。乔叙一眼便瞧见自己素日爱吃的焖笋、八宝鸭和鱼羹汤，还有一碟新做的桂花糕飘着甜香。

太后在上首落座，乔叙则隔着几个位置安静入席。因着"食不言"的规矩，席间只闻银箸轻碰瓷器的脆响，与宫女们轻声走动的脚步声。

晚膳过后，日间在院中见到的稚童被乳母牵着小手领入正殿。那孩子端端正正坐在檀木桌前，肉乎乎的小手捧着一卷《弟子规》，正用稚嫩的童音高声诵读：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

乔叙静坐一旁，听得入神。若自己的孩子在身边，也该是这个年纪了。他定要亲自教他吟诗作赋，习礼明德......

"皇奶奶，谨儿念完了！"小家伙放下书卷，蹬着小短腿跑到太后跟前，"今儿个跟着夫子学描红，夫子夸谨儿聪明呢！"

李嬷嬷收走书册，那孩子便一头扎进太后怀里，嘴里絮絮说着夫子的夸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却不住地往乔叙身上瞟，满眼好奇。

"咱们小谨儿自然聪慧，夫子说得极是。"太后笑得眉眼弯弯，将孩子抱到膝上，取过案头的竹蜻蜓逗他玩耍。竹蜻蜓在烛光下划出青翠的弧线，映得孩子笑靥如花。

乔叙这才得以细细端详那孩子。但见那双眸子清亮如泉，右眼角下缀着颗极淡的泪痣，竟与自己眼下的这颗分毫不差。

他心头猛地一颤，十指不自觉地攥紧，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太后，这孩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