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楼下传来阵阵喧哗，原来是几位文人雅士聚在一起正高声吟咏。

"诸位兄台，今日不若以这'揽月'为题，各赋新词如何？"

"妙哉！容在下抛砖引玉。"一位身着墨色长衫的白面书生拍案而起，"醉倚危栏揽月明，一身清影压江平。"

"好句！"

众人拍手称赞。

"这有何难？且听我的。"另一位身材矮胖的书生不服道，微微一沉思，"曾向青天揽月行，而今霜鬓对空明。"

"苏兄高才！"

那矮胖书生正自得意，欲要再续新词，忽闻邻座传来一声冷笑。但见一位身着素白麻衣的清瘦书生冷眼旁观："哼，你们这等水平也敢来称妙哉？若是乔家小公子乔叙此刻在场，怕不是你们这群人要自行惭愧到无地自容了吗？"

矮胖书生闻言大怒，拍案道："那乔叙乃是叛贼之子，纵有滔天的才华那也是我们这些文人的耻辱，诸位说是不是？”

白衣书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讥诮道："分明是才不及人，倒会拿家世说事。这般遮羞，未免也太拙劣了。"说罢掷杯于案，铮然有声。

那矮胖书生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从辩驳。三年前乔叙才名冠绝京城，连当朝大儒都对其赞不绝口。如今被人当面拿来比较，他既羞且恼，冲上前就要与白衣书生动手，被同伴死死拉住。

"苏兄何必与这等狂徒计较？那乔叙三年前就已经魂归大地，你同一个死人争什么长短？再说了，纵使他当年才高八斗，终究不过是个乱臣贼子！"

"正是正是，咱们继续饮酒行令才是正经。"

这些诛心之言一字不漏地传入二楼雅间。汪景听得额头沁出冷汗，偷眼去瞧圣上与乔叙神色。赵启珩略一抬手，他立即会意，带着侍从退至三丈开外。

"好诗......"

只听乔叙轻声呢喃，唇角挂着黯然伤神的笑。

"从晌午至现在粒米未进，先用些羹汤罢。朕特意让人叮嘱后厨多放了些蜜枣。"赵启珩起身绕至乔叙身旁，执起青瓷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乔叙默然抬手一推，浓稠的羹汤顿时泼洒在案几上，有几滴溅在了赵启珩的手背上。帝王面色骤冷，登基以来还从未有人敢当面违逆。虽说乔叙于他终究不同，但这人一而再的恃宠而骄，将他积压多年的怒火再次点燃。

"砰"的一声闷响，瓷碗重重砸在桌上。守在远处的汪景闻声脊背一挺，立即带人将酒楼清场。食客们虽觉莫名，但见这些侍卫气度不凡，也不敢多言。不过片刻，偌大的酒楼便只剩他们二人，一站一坐，四目相对。

"从申时闹到现在，朕这些年还不够纵容你？"赵启珩猛然掐住乔叙后颈迫近，声音里压着雷霆之怒，"帝王的情分本就稀罕，这三年来六宫虚设，你还要朕如何？"

乔叙却沉默地攥进紧他的手腕，那双泛红的眼尾倔强地不肯落泪，像只不肯服输的幼豹。赵启珩呼吸一窒，怒火更甚，抄起汤碗抵住他的唇缝："给朕喝！"

温热的羹汤混着哽咽灌入喉间，乔叙被呛得浑身发颤，指甲在赵启珩手背上划出几道刺目的红痕，却仍被捏着下巴灌完整碗。末了，粗粝的拇指重重碾过他沾满汤渍的唇角。

"现在肯开口了？"赵启珩松开钳制，冷冷问道。

乔叙伏在案几上咳得撕心裂肺，良久才抬起那双通红的眼："圣上当真不知缘由？"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刺骨的颤意，"圣上莫非真不明白？我至亲骨肉尽数被诛杀，是谁下的旨意？我沦为文人唾骂的叛臣之后，又是拜谁所赐？为何要屠尽乔家满门，却独留我一人？我最爱的人杀了我最亲的家人，我连恨都不能恨，哀都不能哀么？你可知道我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兄长血溅刑场，多少个日夜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猩红的景象。"

他撑着案几直起身，眼中泪光灼人："圣上口口声声说要护着我，却将我囚在深宫。你废我武功，断我筋骨，让我沦为一个废人，我连发泄情绪都不配么？"

赵启珩袖中五指攥得发白，面上却浮起森然冷笑："你父兄谋反罪证确凿，朕的笙儿更是命丧你兄长之手，难道朕不该杀？"

"荒谬！"乔叙猛地扑上前，"笙殿下当年分明是失足落水！与我父兄何干！"

赵启珩单手钳住乔叙的下颌，眸中寒光凛冽："当年真相朕已查得明明白白，由不得你不信。你可知朕查明实情时是何等震怒？恨不能将他们千刀万剐！至于你——"拇指重重碾过乔叙的唇瓣，"终究与朕同床共枕那么多年，念在旧情，朕怎么舍得取你性命？"

乔叙瞳孔剧颤，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泪水潸然而下。赵启珩心底暴戾骤起，语气愈发森冷："所以你是生是死，这生杀大权都掌握在朕的手上，朕要把你一辈子囚禁在身边，折辱你，你活着的唯一的作用就是替笙儿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