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两人均换了常服。赵启珩身穿一袭靛蓝色的锦缎长袍,玉带束腰,下颌线如刀削般凌厉,剑眉星目间不怒自威。乔叙则身着素白长衫,腰间月白丝绦轻系,未佩玉饰,只悬了个药囊,引得满车药香氤氲。他掀开车帘一角,贪婪地呼吸着宫外的空气。
马车辘辘西行,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沿街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糖人小贩的吆喝、绸缎庄主的招徕、书贩的兜售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卖艺人的铜锣声与孩童的嬉闹声。
"卖糖人咯,各种形状的糖人应有尽有!"
"苏绣杭罗,新到的花色,夫人您瞧瞧?"
"新刻的话本子,十文钱任挑任选!"
乔叙听得入神,手指将车帘撩得更高,恨不得脑袋都要探出去了。赵启珩见状,轻轻按下帘角:"仔细着凉。"边将人揽入怀中,手掌不由自主地抚上他平坦的小腹。
"痒..."乔叙扭身躲闪,假意推拒。
二人嬉闹间,他忽地掩口打了个哈欠。
"真奇怪,最近不知为何,身体总是乏得很。"
一副不得其解的表情。
"春困秋乏,原是常理。"赵启珩替他调整了靠姿,"且歇息片刻,离马场还有些路程。"
说罢轻拍怀中人的后背,不多时乔叙便呼吸绵长,沉入了梦乡。
马车继续西行,穿过繁华街巷,渐渐驶入城西僻静处。两旁屋舍渐稀,取而代之的是广袤田野,秋风送来阵阵稻香。
大概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处幽静的马场外。这西郊马场虽为皇家所设,但因地处偏远,赵启珩鲜少过来。今日特意选在这里,只是因为乔叙昔年所骑的爱马正养在此处。
汪景早在七日前便已安排妥当,此刻马场内只有几名心腹侍卫与养马人静候着。赵启珩先行下车,转身执起乔叙的手,小心翼翼将人扶下马车。乡间空气清冽,乔叙深深吸了口带着青草芬芳的秋风,眉宇间的郁色顿时舒展了几分。
"公子,您的马已备好了。"汪景从养马人手中牵过一匹通体雪白、四蹄如霜的骏马,恭敬地递上缰绳。这正是乔叙当年的爱驹,名为苍雪。
乔叙眸中骤然迸发出光彩,挣开赵启珩的手疾步上前,颤抖着抚上马儿的颈项。
“苍雪。。好孩子,我好想你。。”
说话间已是泪流满面。
他原以为这匹烈马早已随父兄们入了黄泉,没想到今时今日还能再次见到它。
苍雪双耳倏然竖起,鼻翼剧烈翕动,喷出团团白气,忽而发出短促的嘶鸣,不住地用额头轻蹭乔叙的手心,分明也认出了旧主。
一人一马,在这秋阳斜照的草场上,以无声的触碰诉说着思念。
赵启珩缓步上前,手掌轻搭在乔叙肩头,感受到掌心下单薄的身躯正微微发颤。
"当年汪景从一群马贩手中救下苍雪时,它已经是奄奄一息。可它硬是撑了过来,朕想,它定是在等着它的主人。"
"多谢..."乔叙声音哽咽,眼角泛红,鼻尖微微抽动着,"多谢你救了它..."
"可要骑上一程?朕带着你。"
乔叙用力点头。赵启珩利落地翻身上马,而后俯身伸出双臂,一手将人捞起揽到身前。久违的马背触感让乔叙浑身一颤,恍如回到了年少时纵马驰骋的时光。等他坐稳,赵启珩轻夹马腹,苍雪立刻迈开优雅的步伐小跑起来。
"你们在此候着便是。"
赵启珩抬手制止欲要上马的汪景等人。
"可公子......"
凡事出宫,汪景均以“公子”来称呼赵启珩。
"无妨,"赵启珩安抚道,"这马场四周皆有你们的人守着,能出什么岔子?"
不待汪景再劝,他已扬鞭策马,带着乔叙向远处草场疾驰而去。秋风迎面拂来,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驾!"赵启珩低喝一声,苍雪立通人意,步伐愈发轻快,雪白的鬃毛在风中猎猎飞扬。
"可喜欢?"赵启珩附身在怀中人耳畔轻声问道。
"喜欢极了!再快些!"乔叙感受着耳边呼啸的劲风,马背传来的震颤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久违的骑乘快意令他沉醉。
赵启珩略松缰绳,双腿轻夹马腹。苍雪会意,立时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二人纵情驰骋,时而疾如闪电,时而缓若游云,最后在半山腰供人歇脚的凉亭前勒马停驻。
赵启珩利落下马,转身又将人扶下马来。
"当心些。"
骑行了一路,乔旭也已经有点累了。他倚着凉亭的柱子小憩,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正在不远处悠闲吃草的苍雪,眸中满是眷恋。
"苍雪是匹混血良驹。"乔叙望着远处的白马,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大哥将它赠我时它还只是一只小马驹,脾气差得很,旁人近不得身,唯独肯让我亲近。"
他忆起初见苍雪时的情景。那时他刚习骑术,总爱偷骑大哥的那匹高头大马,有次险些坠马,被大哥狠狠训斥了一番。其实自己也吓得不轻,消停了快一个多月。后来大哥便送来了苍雪,乔叙喜欢的不行,一有空就骑着它在院中疯跑。
"往后朕每月都陪你来可好?"赵启珩伸手,将乔叙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
乔叙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抬起的眼眸通红,盛满令人心碎的哀伤:"我想父亲了...想兄长,想嫂嫂,还有铭澜......"
每当乔叙提起家里人,赵启珩都会受不了。乔家上上下下五十六口,除却怀中这人,皆是在他一道圣旨下命赴黄泉。他知道乔叙恨他,最初的那半年,只要他靠近半步,这人不是怒骂便是撕咬。
"赵启珩,你把他们还给我好不好?"
赵启珩将人死死按在怀中,安慰的话哽在喉头。他哪有资格说什么?血债累累,他连辩解的立场都没有。
直至暮色四合,二人才策马而归。汪景等人早已在马场急得团团转,远远望见人影便快步迎上。
"公子......"
"去揽月轩。"赵启珩沉声吩咐,打断了汪景的话。
一行人悄声入店,汪景早已安排妥当。二楼雅间垂着青竹帘,既隔开外人视线,又不妨碍聆听楼下丝竹之声。
二人对坐,乔叙神色黯然,托腮望着帘外下的一楼出神。待八宝鸭和羹汤呈上,汪景以银针验过没有问题后后便退至一旁。赵启珩亲手剔去鸭腿骨,将嫩肉置于乔叙面前的白瓷碟中,又盛了碗热羹放在一旁。
"饿了吧,先用些。"
可乔叙恍若未闻,对眼前吃餐食看也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