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的话音落下，书房内落针可闻。

嬴政的目光从李斯身上，缓缓移到吴柒脸上，那双深邃的眼中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赵高垂手站在阴影里，嘴角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吴柒肩上。他知道，这是对他的第一次真正考验。能否取得信任，在此一举。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并未直接反驳李斯，而是对着嬴政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却清晰：

“丞相所言，老成谋国，句句在理。国之重器，确不可不慎。”

他先肯定了李斯，这让嬴政的眼神微动，李斯也略感意外。

“然，”吴柒话锋一转，拿起他绘制的一张统计图——那上面用柱状高低大致比较了各郡粮产与赋税的比例，“陛下，天书推演，非为窥探，实为‘治病’。”

“治病？”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正是。”吴柒将图表呈上，“譬如医者治病，需望闻问切，查明病灶所在，方能对症下药。如今天下初定，看似四海升平，然其中隐疾暗伤几何？陛下可知？”

他指向图表上一处明显赋税比例偏高的郡：“此郡连年歉收，赋税却未见减免，民力疲敝，譬如人体痈疮，若不早治，恐成溃烂之源，动摇根本。此数据之中，可见端倪。”

他又指向另一处数据模糊之地：“此地矿报年产‘若干’，含糊其辞。若实产丰沛而虚报，是为贪墨；若实产匮乏而欺瞒，则器械军备无所出，是为误国。此亦数据可查之弊。”

“臣所用符号，乃天书所示，最为高效明晰之记录法，便于快速洞察全局，比较分析。若以传统竹简奏对，浩如烟海，陛下日理万机，何以瞬间洞悉何处失衡？何处藏奸？”

吴柒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基于“数据思维”的自信：“丞相府核验，自是应当。然核验之目的，当为助陛下更清晰地看清这天下肌理，而非因噎废食，将能窥探病灶的‘显微镜’束之高阁！”

他最后重重说道：“天书之能，在于从混沌中寻出规律，从细节里预见大势。若不能尽观数据，则如医者蒙眼摸象，纵有神术，何谈治病？更何谈……逆天改命，延续国祚？”

“逆天改命”四个字，再次精准地戳中了嬴政的心尖。

他沉默地看着吴柒，又看了看那张虽然古怪却一目了然的图表，再回想校场上那神乎其神的演算。

李斯的话是从政治和权力掌控角度出发，稳妥而正确。而吴柒的话，则是从一个全新的、超越时代的“技术”和“管理”角度出发，直指效率与真相，并且与他最深的渴望绑定。

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在李斯和吴柒之间来回扫视。

李斯心中暗叫不好，急忙再次开口：“陛下，纵然其心无歹意，然其法诡异，非常理可度。若任由其法推行，恐坏现有法度纲常，令百官无所适从……”

“丞相。”嬴政终于开口，打断了李斯，“朕问你，若能早知长城役夫死亡率几何，可知何处工程最易出事，可能提前防范，少死万人，工程反而加速否？”

李斯一怔：“这……”

“朕再问你，若能精准算清各郡粮产虚实，可能避免饥荒，可能多征军粮，可能少征民怨否？”

“……”

“朕最后问你，”嬴政的目光锐利起来，“若天书真能助朕延国祚，扫平一切隐患，区区记录之法不同，纲常重要，还是国运重要？”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沉重，如同重锤敲在李斯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在绝对的实用主义和帝王追求的终极目标面前，他的担忧显得有些……迂腐和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