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宴请第三日,寇连海就亲自带着周钧安和林寒溪进了刑部大牢。
穿过八道玄铁大门,经过三座水牢之后,三人在地底四层的天牢尽头站定。
只余幽幽一盏烛灯,拼命遮掩自己的火焰,生怕惹人不悦。
林寒溪较昨日来说,身子已经大好,只是天牢阴寒,故而并未摘下风帽,松松软软的狐毛大氅将人裹的严严实实,却仍然透出伶仃身姿。
寇连海道:“天牢森严,无人把守,六殿下是否需要我派两个人在一旁......”
周钧安抬手制止他,“只是问些事情,不必兴师动众。寇大人......”
“下官在此等候王爷吩咐。”
寇连海亲自给二人开了天牢大门,点了门口的两盏灯,然后又将重重的玄铁大门关闭。
二人并未说话,只在灯盏照耀处站着,看向未知的黑暗。
只听得“切”一声,随即锁链被拖动,虚软的脚步声步步逼近,堪堪停在了灯光消失的地方。
他的靴子已经蒙了尘。
“没想到”三殿下似是许久没有说话了,“第一个来看我的竟然是你?”
周钧安道:“三哥知我此行为何,还要叙旧吗?”
三殿下索性盘腿往地上一坐,“我都是注定要死的人了,还在乎你为何而来吗?有人陪我说说话,已经很好了。”
林寒溪笑,“三殿下做了这么多年的刽子手,还会觉得自己注定要死了?”
即便是坐在地上,即便是阶下囚,三殿下到底是天潢贵胄,脊背挺拔地抬头看她。其实逆着灯光,三殿下看的并不真切,但是他目光犀利:“我记得你。”
林寒溪的笑僵在脸上,她蹲下身来,“当然,毕竟长公主还想将我送给殿下。”
三殿下瞧她一瞬间的失态,微微摇头,“六年前,我六年前就见过你。落霞山,广恩寺。”
“你本该死了的,不记得了吗?”
“那可真是让殿下失望了。当日死的不是我,可是明日要死的就是殿下了。”
周钧安:“三哥,我可以保你不死,但是你做了什么,都要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三殿下恶狠狠地看着他:“你保我不死?一个都不知道自己生身父亲的杂种,你能保我什么?!”
“你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是谁,可是你的父亲,要杀你了啊。”林寒溪笑着说出诛心的话,看着三殿下的脸色变了又变。
“三哥,就算救不了你,你觉得我能不能救下你的儿子,我的侄子呢?”
“哼,我若是死了,他没了父亲,不过是受人欺凌,还不如早死了的好。”他抬头“你以为死的只有我吗?你以为,你能带着你的北境军全身而退吗?”
周钧安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林寒溪瞬间明白了,皇帝手中周钧安的把柄。
北境军,秦家人。
“你以为你表嫂为何多年不孕?你以为你的北境军为何缺衣少食、军备不足?你若是低头认输,乖乖回京做个闲散王爷,不揽实权,将北境军双手奉上,何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身上留着先帝的血,还妄图父皇的宏图大业吗?!”
“你?!是父皇?父皇害的表嫂......只为以后可以派朝廷的人接手北境军?”
三殿下的头好似要连不连地晃着,“要不是有北蛮人,你以为北境军能活到现在?这么说来,你是不是要给北蛮人磕三个响头才对!”
周钧安还要动手,林寒溪连忙去拉他,“晏清!晏清!不要上他的当!”
三殿下斜眼去看她,“你倒是个聪明的。放心,我不会死在他面前的。只是我告诉你们,你们已经是必败之局了。”
林寒溪乐了,“我还没开始设局,三殿下就这般不看好?怪不得三殿下沦落至此,原来眼光一直不大好。”
“你!”
周钧安此刻已经明白林寒溪所说的不要上当的意思。三殿下激怒他,想要他一怒之下手刃了自己,从而在皇帝面前保全自己的妻子儿女。
如此一来,三殿下就从搜刮民脂民膏的王爷变成了被亲兄弟结果了性命的可怜人。
那时候,周钧安恐怕连住大牢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出刑部后门的时候,忽然飘起了小雨。林寒溪与周钧安都不着急回府,索性让马车在后面远远跟着,他们撑着伞在雨夜漫步。
“表嫂的身体,可以交给乌巧。既然我娘信任她,肯让她留在我身边,那姑且交给她一试。”
“若是乌巧学艺不精......”
林寒溪双手揽过周钧安撑伞的臂膀,“我几年前曾去过一次药王谷,还记得路。”
若是药王谷都没有法子,那才真的是穷途末路,但是在那之前,周钧安只能当一切都还有的挽回。
“看样子,三哥不会和我们交代任何事情,即便是把小世子带过来,也无济于事。”
林寒溪看着他颓唐的模样,“那你现在想,你要的是大仇得报,还是沉冤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