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药闻着都苦,但是芸娘二话不说就将一碗药喝了个精光,然后半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问她:“这么晚,做什么去了?”
林寒溪看了看在屏风后坐着的周钧安:“想着不能白来,出去看看月亮。草原的月亮,就是和上京城不一样。只是芸娘,你怎么病了?”
在林寒溪的记忆里,芸娘只病过一次,是在去年的冬天,病的一个月都没有给她写信。后来芸娘好了大半才提笔告诉她自己病了,但是已经大好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林寒溪才知道芸娘一生病就尝不出什么酸甜咸辣,吃什么都是苦的。
吃饭和吃药没什么区别。
芸娘说一句就要喘上半天,外面的周钧安听着自己都觉得喘不上气,就看了一眼风池。
风池立马道:“回主子,属下昨天赶到上京城中,去长公主府请晓医士的时候,才得知晓医士昨天上午掉进了折月河里。又被河风一吹,受了凉,中午就起了高热。直喝了三碗药才退了热,人才清醒过来。晓医士看到我,就知道或许是您或者清宁县主出了事,怎么也要来看看,所以属下只好用马车将晓医士带过来。”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林寒溪回头去看脸色泛着不正常红色的芸娘,“好端端的,怎么掉进了河里?”
芸娘手心挨着林寒溪的手背,林寒溪只觉得烫的吓人。
她笑了笑,安慰她自己没什么大事,“拂晓不告而别,还带走了长公主两把古琴,给长公主气得下了海捕文书。要不是你随驾,怕是连你也要问一问。她心情实在郁闷,凌波就提议趁着天气好游湖泛舟,等冷了,怕是要等到明天年开春了。”
“你随长公主游湖,那怎么......”
芸娘咳了两声,林寒溪忙给她顺气,递了杯茶。
她喝了才觉得清醒些,接着说道:“没了拂晓,总要有些乐子。也不知道凌波从哪里招来十几个模样俊俏能说会道的少年,哄长公主开心。他们十几个人跑起来,我被推搡到了窗边,就从二楼跌了下去。呛了几口水,不妨事的。”
林寒溪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却听我外面周钧安道:“下去吧,把晓医士的药盯好了。”
她讲自己想说的话咽了下去。芸娘还在病中,还是不要让她多思多虑了,有什么问题留给她和周钧安去解决。
想明白之后,她才感觉到芸娘在给她把脉。
“没什么大问题。”
林寒溪将她的手塞回去,又将被子盖了个严实。
“本就不碍事,只是让你重病走这一趟,我实在过意不去。”
“那是六殿下爱重你,不想让你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林寒溪侧头看了看烛火下背脊挺拔的侧影,小声道:“那倒是真的。”
芸娘意识有些模糊,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是林寒溪听清了六个字。
“如此这样,很好。”
是啊,很好。
林寒溪将细心的素鸢留在自己的大帐里照顾芸娘,派小蜻蜓跟风池一同看护熬药。
安排好一切的时候,天色将明,但是她已经没有了睡意。
远远地,她看见周钧安朝照海还有几个人吩咐了什么,几个人面色凝重地领了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总有种感觉,一种他们在瓮里的感觉。
就好像,他们自以为自己知晓一切,但是总有一双眼睛在背后凝视着他们。
那双眼睛以及背后的一切,都会斩断他们前进的每一条道路。
“很奇怪,对不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周钧安走到了她身侧。
林寒溪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道,布这局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上京城中谁不知道,芸娘一人关系着长公主和你的命。”
“秋猎杀我的人,和游湖杀晓医士的人,手法很相似。”
“都很像意外。不过秋猎围场中出现一只熊,你的父皇真的不打算追究吗?要是他一时兴起,打算亲自下场,死的可不一定就是你了。”
就算皇帝是马上夺得的天下,但是这二十几年的养尊处优和繁忙政务,他是否还有当年的雄姿英发呢?
所以,才需要羊草花汁,将目标锁定为周钧安。
周钧安不无伤感,苦笑了一下:“追究又怎么样?不过是将我在落霞山所经历的一切再经历一遍。”
皇帝知道是谁,但是他还是选择包庇。
只要对周钧安的谋杀还在继续,他永远不会惩罚出手的人。
林寒溪觉得有些讽刺。
哪怕知道自己不是皇帝的孩子,哪怕知道八岁那年自己被皇帝厌恶甚至痛恨,周钧安都没有下定决心要恨他乃至报复他。
但是六年前的落霞山,三年前的鹤城,今年的秋猎,周钧安心中那仅剩一点的不安和犹豫,已经漏完了。
林寒溪知道,他已经成为自己无敌的利刃。
刺破上京的茫茫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