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蜻蜓左右瞧了瞧躲在阴影里的影子,好像没瞧见一般提高了嗓音。
“姑娘还说了,你是她定的总管。若有不从不行,阳奉阴违的,林总管尽可发卖了,赶出府去。”
素鸢正在帮林寒溪卸妆净面,听见小蜻蜓的大嗓门,不由得一笑。
“姑娘说了要她悄悄的,她便要搞这么大动静,怕谁听不见呢?”
林寒溪拿了帕子擦了脸,由着素鸢替她解衣裳,“人小鬼大,知道我要给林芝撑腰啊。”
“对了素鸢,将林府素常来往的人和事都告诉林芝。没见过的让小六子画像给他看,免得不认识误了事。”
“素鸢明白。”
林芝冒头冒的太快,挡了不少人的路,明里暗里没少给他使绊子。偏偏林芝在林寒溪面前一句话都没说过,还都尽可能地将事情办的妥帖圆满。
正是他的毫无怨言,坚定了林寒溪用他的心思。
可是知道他的不易是一回事,让他知道自己明白他的苦衷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今日小蜻蜓这一喊,往后林芝做事就会顺畅许多。
林寒溪未来要走的路,也不至于被自家人硌了脚。
净面之后,素鸢给林寒溪拆了发髻,用木梳为她舒缓疼痛。
铜镜中的人,伶俐可人,眉目一抬一落,万种风情。
白日里的巧笑倩兮全然消失,落寞与孤寂顺着烛光爬到了她的肩上,冲她叫嚣。
她等了六年,从天启十七年到天启二十三年,终于踏入了上京城。
若不是林家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是不会忍着万般恶心来讨好任何人。
六年前的广恩寺大火案、杨家灭门案,彻底改变了林寒溪的生活。
母亲癫狂离世,祖母含恨而终,而她短暂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再也不能笑着朝她招手。
未关严实的窗子透出一丝丝凄寒的月光,林寒溪看着月光出了神。
几年的暗中查探,终于将上京城的贵人揪了出来,可是线索也断在了上京城。如果她仍旧处在遥远的雁城,恐怕到死也不会知道真正的凶手藏身何处,又是如何踏着林家的尸骨跻身高位,乃至权倾天下。
不过是以身入局,为林家报仇。
我,有何可惧。
林寒溪沐浴完躺在床上,侧头看着素鸢熄了烛火,轻声退了出去。她摸着自己耳边的青玉坠子,心想:明日大朝会,应该很是精彩。
翌日,五月初一,大朝会。
平时的朝会,只召四品以及四品以上的官员议事。惟有每月的初一十五,京中但有品级的官员皆要入皇极殿的殿前广场参加大朝会。
这日的大朝会从卯正开始,大大小小的事情议了两个时辰。直到毒日头晒晕了三名官员,才有些偃旗息鼓的味道。
饶是以勤政闻名的皇帝,也有些许吃不消,朝身边的大珰魏岗锦使眼色。
魏岗锦拉长嗓音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正当大家都微微松一口气的时候,兵科给事中谭星躬身站了出来,随后鸿声道:“臣,有本奏!”
皇帝本都要起身,无奈又被这一嗓子按回了龙椅,只好抬抬手,示意谭星快说。
“禀陛下,兵部右侍郎郭冲次子郭顺出入云雨楼,流连风月场所,殴打平民百姓。郭顺教子不严,家风不正,此为罪一。不遵礼法,不顾纲常,此为罪二。请陛下,明察!”
到场的小一千官员,少说一半都去过那云雨楼,这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更何况去花楼的不是郭冲,只是他的二儿子郭顺。
但是阴影里的腌臜事摆到台面上来讲,势必要被晒成干土的。
更何况,月前郭太妃才离世,算起来郭顺该叫郭太妃一声姑祖母。
本是教子不严,这下扯到礼法,郭冲就像新衣服沾上了大雨里的泥巴,怎么也甩不掉。
谁让他那不争气没脑子的儿子,在云雨楼大报家门。他就是再有本事,也堵不住几百人的嘴。更何况经过这一夜的传播,几千人恐怕都已经知晓。
瞒是瞒不住,骗也是骗不过去的,郭冲一下子跪倒在前,声声句句都将罪过揽到了自己的身上,乞求陛下责罚。
皇帝最近胃口不好,早膳用的本来就少,议事加暑热,脸色本就难看。
再看看殿前烈日下一身盔甲巍然不动的秦友嘉,又想想北境压阵御敌的二十万北境军,咬了咬牙,让魏岗锦传了自己的旨意。
自始至终,秦友嘉不曾给皇帝一个眼神,神色也不曾有改。
下朝之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偶尔有人想要和秦友嘉说两句话,也被他肃穆的神色吓了回去。
“秦将军!”秦友嘉正在思考事情,猛地被人拍了一下肩膀,转头一看,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映入眼帘。
秦友嘉后退半步,依礼俯首道:“七殿下。”
七殿下周钧宣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十分不喜欢秦友嘉待他如此疏远。可是自己不像六哥在北境军中摸爬滚打,秦友嘉待他客气也是应该。
“秦将军可是要去看看六哥?”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宫外走去。
“正是,此次进京述职,走动的地方很多,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六殿下。六殿下的毒,听说已经解了?”
周钧宣听到这件事,面色极为不自然,支支吾吾道:“算......是解了吧。”
嗯?这话听着就让人觉得奇怪,解了就是解了,没解就是没解,算是怎么算的?
秦友嘉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七殿下这是何意?”
周钧宣想着就算自己现在不说,等会到了王府,秦友嘉也会知道个清楚。索性提前说了,免得六哥多费口舌,也好让秦友嘉有个心理准备。
秦友嘉是六哥的表哥,若不是去年意外中毒,六哥怕是早就回到北境军中了。
“六哥这毒,前前后后治了大半年。先前醒不过来,后来醒过来了,却下不了床。好不容易可以走走了,眼睛又开始畏光。前几日我去瞧他,倒是不畏光了。”
“这不是好事?”
周钧宣面露难色,“可是六哥双眸变色,一蓝一金。秦将军你也知道,在我们大梁,异瞳是不祥之兆。虽说六哥寻了特制的料子,从那料子里看过去,他的眼睛与常人无异,可是终究是异瞳。多说多措,多做多错,如今六哥只对外说是眼睛余毒未消不能见光,很少出府了。”
与此同时,富祥绸缎铺。
林寒溪在铺子的内室里,正端详着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衣料。
小蜻蜓恨不得眼睛都投进去,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寒溪松了手,问王掌柜:“这就是六王府要的料子?”
王掌柜道:“正是。五日前,六王府派人寻遍了上京中所有的绸缎铺成衣店,点明要这西域来的乌江岸。好在乌江岸价格颇高,店中还有些留存。”
素鸢朝王掌柜摆了摆手,王掌柜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刚关上门,王掌柜转身就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不是说新家主是个小姑娘,怎么回话时自己这么心慌呢?
林寒溪全然不知道,自己漆黑无比的大眼睛给别人带来了多大的压迫感。
乌江岸虽然价格昂贵,用材颇多,但是质地较硬,且无法刺绣,早在十几年前就不流行了。
六王府为什么突然寻找乌江岸呢?
见林寒溪思索地出神,素鸢轻声提醒道:“姑娘,我们该去金玉满堂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林寒溪这才想起今日出门有要事要办,差点误了时辰,连忙拉上吃得圆滚滚的小蜻蜓上了马车。
临上马车前,林寒溪转头问素鸢,“郭顺那事,最后如何了?”
“郭顺终身不得入仕,郭冲罚俸半年,停职三月。”
林寒溪点了点头,稳稳当当坐到了马车里。
小蜻蜓撇撇嘴,“还以为会打几十个大板,或者直接不让那个侍郎当官了,谁承想会是这样的结果?”
林寒溪戳了戳小蜻蜓的脑袋,“事涉礼法,当今陛下最重孝道,看起来不动一刀一剑,实际上郭家已经走到头了。停职期间,该有的事务不会因为郭冲不在就有所减少。既然如此,该提拔的人就会提拔上来。等三个月一过,郭冲哪里还有什么位子可坐,多半是调任闲职或者调入地方,远离中枢。”
“那郭顺呢?”
“自古男子功成名就不是文臣就是武将,不得入仕已经将郭顺的人生路堵了大半。看他的脾气秉性,那一小半已经被他堵得严严实实。”
小蜻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诶,郭顺不是郭冲的小儿子吗?那大儿子不也能撑起郭家吗?”
素鸢落了帘子,将软枕放在林寒溪身后,“大儿子郭羌自入了国子监以来再无进益,也不知是早产带来的病根,还是久无成就带来的心病,听说也就这两个月的事情了。”
小蜻蜓小脸一板,“哥哥都病入膏肓了,他还有空去捧拂晓的生辰宴?真是打死他都不为过!”
林寒溪和素鸢相视一笑,觉得这个小正义使者可爱得紧。
“若是凡事都像你这样生气,恐怕你连一个时辰都活不过去!”
三人说说笑笑,摇摇晃晃的,就到了金玉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