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溪刚刚喝了一盏茶,张掌柜就带着早就备好的账簿前来请她过目。
她原本不是为了查账,但是既然来了,看看总是没错,使了眼神让素鸢带着小蜻蜓拿着账簿去了旁边的屋子查账。
张掌柜将自己随身的册子拿出来捧给了林寒溪。林寒溪接了过来,看了没两页就抬头问道,“陈匠工可还好?”
说到这,张掌柜颇有神采,“多亏了家主派来的陈匠工,他为金玉满堂制的异性盒子,已经成为上京城中各位夫人的心头好。有不少夫人慕名而来,点明要一整套。算算工期,怕是后年都做不完呢。”
林寒溪笑道:“那就好,陈匠工年过半百,还是不要劳累他。”但是想了想陈匠工的臭脾气,知道她拦着自己做工怕是要骂自己,于是再也不提这事。
张掌柜和林寒溪正说着话,外面的伙计敲了敲门,张掌柜让他进来回话。
小伙计小声道:“家主要等的人,来了。”
店中,乌泱泱七八个人涌了进来,将本就不大的金玉满堂占了个满满当当。伙计满脸赔着笑,伺候茶水,见张掌柜从内室出来,才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张掌柜拱手道:“崔夫人。”
被称为崔夫人的少妇,也不过二十出头,丹凤眼温柔和煦,一举一动都是大家风范,身旁跟着一儿一女,看起来很是幸福。
“张掌柜,此前在店里定的那一套头面,可做好了?”
张掌柜从身后伙计手里拿过那一盒头面,“早就做好等您来取,您过目。”
崔夫人纤纤玉指抚过,很是满意,又抬头问道:“那那柄玉扇......”
又是一个红木盒子递了过来,崔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头面倒是其次,准备送给长公主的生辰贺礼是万万不能出错的。
“张掌柜,今日......”从内室走出来的林寒溪看着崔夫人,突然陷入了迷茫,止了声音,不住地眨眼看她。
崔夫人本来没有注意到她,只是感到一阵注视的目光便回望过去,也同样愣住了。
“林......”面前这人的脸庞实在熟悉,只是耳边垂着的青玉坠子却是陌生得很。
“沐瑶姐姐!”林寒溪率先想起了她的名字,快步走了过来,面上全是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是了,凑近了看更是你了,寒溪妹妹!”本来端庄稳重的崔夫人此刻有了些许少女的活泼,两人拉着手都高兴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崔夫人这才注意到林寒溪是从内室走出来的,还以为她也是来买首饰的,便热心肠道:“妹妹你眼光也真是巧,这金玉满堂虽说只开了这么几年,却是一顶一的好手艺好花样!去年出的异性盒子,大家都争着抢着要呢!”
林寒溪听着崔夫人的介绍,但笑不语,等崔夫人说完了才拍了拍她的手,“我不是来买首饰的,我是来查账的。”
“查......查账?”崔夫人这才回想起来林家在北境是何等地位,“金玉满堂竟然是妹妹的?”
林寒溪摇摇头,“是林家的,哪里能是我一个人的?姐姐买了什么?”
还不待崔夫人开口,张掌柜已经侧身将两个红木盒子打开给林寒溪看。
“姐姐真是好眼光,这柄玉扇冰而不重,可遇不可求,这头面也是精致繁复的很,正配姐姐的大好年华!”
崔夫人被她夸得找不着北,一时间笑开了花。
“张掌柜,这两个都记在我账上,明日去林宅取银子就是。”
崔夫人连忙阻止,“妹妹,这可使不得,若是小玩意儿,我也就笑纳了。这两样东西,没有千八百两下不来,怎么好让妹妹如此破费。哪怕是自家银子,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林寒溪拉着崔夫人就坐了下来,张掌柜十分有眼色地让伙计关了店门,好让“偶遇”的两人好好叙叙旧。
“姐姐别和我客气,我怕是要在上京待一段时间,少不得要叨扰姐姐。这点东西,就算是妹妹的礼了!”
既然林寒溪如此说,崔夫人也就不再多推辞,以后多多帮扶林寒溪就是,于是让下人将两样东西都收了起来。
林寒溪转了转眼睛,“这玉扇,姐姐可是要送人?”
崔夫人身边的小女娃揪散了自己头上的红绳,被妈妈抱去一边重新梳头发。
两三岁的小男娃手里拿着拨浪鼓,一步一顿地走到林寒溪身前。林寒溪不着痕迹地往后面仰了仰身子,好离孩子远一些。
“姐姐,给!”小男孩的胳膊直直地伸了过来,十分大方地邀请林寒溪一起玩耍。
林寒溪一愣,看着崔夫人笑了起来。崔夫人觉得不好意思,忙将孩子拉到自己身前,“你这个小机灵鬼!专挑漂亮的姐姐!”
林寒溪被崔夫人逗得一乐,看了小蜻蜓一眼。小蜻蜓忙去柜上拿了一盘糖果子,逗着小男孩去旁边玩,好不妨碍林寒溪谈事。
“姐姐真是折煞我了,孩子该叫姨母才是。”
崔夫人看着林寒溪五六年未曾变化的脸庞,心中不说羡慕是假的。
“你还是孩子模样,不叫姐姐叫什么?不过......”
看着崔夫人欲言又止的模样,林寒溪已经猜到她想问什么了,于是顺从地说道:“姐姐想问什么不妨直说,我们姐妹两个,还有什么忌讳不成?”
都是从北境雁城出来的人,在这遥远的上京难免生出惺惺相惜之感,再加上林寒溪得宜的热络,崔夫人一下子掉进了六年前的雁城。
那时候,她和林寒溪虽然算不上什么闺中密友,却也是见面和和气气可以相约出游的交情。
只是一别六年,想不到林寒溪性情较之前开朗明媚了不少。
“妹妹当真要招赘?还非三甲进士不可?”
果然如此,林寒溪笑着捧了一杯茶,“几年前的事情了,难为姐姐知道。”
“还竟然是真的。我听父亲提起的时候,还以为你是年少气盛随口说的。但是见你双十年华仍旧孤身一人未成家,便知道这真是你自己的主意了。”
“是我自己的主意,母亲和祖母......都劝过我。你也知道我这个臭脾气,别人越说越来劲。拖来拖去,就拖到现在了。”
或许拉媒保牵是所有夫人的乐趣,崔夫人顿时来了精神,双手扒到了林寒溪的膝头。
“如今放榜不久,妹妹可是有什么相中的人?”
林寒溪笑道:“我刚来上京,人生地不熟,哪里认识什么人?若是姐姐觉得有那人品靠得住,脾气合得来的,倒是可以给妹妹留意一些。只是......”
她觑着崔夫人的神情,语气一下子哀怨起来,“现下铺子门路打不开,我心里有些着急,怕是顾不上这事了。”
崔夫人本来分神去思考此前在家中见过的那些榜上学子,却不成想听出了林寒溪口中的无奈,于是奇怪问道:“门路?妹妹怕是不单一个金玉满堂吧?这还算没打开?”
林寒溪给崔夫人续了茶,“若是打开了,金玉满堂前几年也不会那么难熬过来。其他铺子也是半死不活,将就着开下去。眼看着京中铺子没有起色,我才从雁城赶过来瞧瞧,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金玉满堂的名声,林寒溪刚来上京恐怕不清楚,崔夫人却是心知肚明,知道林寒溪说话留了好大的余地,真不愧是做生意的。
“我记得,长公主与你家可是颇有渊源啊......怎么不去拜见长公主?”
总算问到点子上了,林寒溪绕的自己都累了。
“就算是有渊源,十几年前我叔父一死,不也断了吗?”
今上唯一的姐姐,昭阳长公主,二十一年前下嫁新科状元林思明。
而林思明就是林寒溪的叔父,只可惜新婚不过一年,林思明就在外出打猎时被流匪打伤,不治身亡。
“而且,我此前已经往长公主府递了不少帖子,也送了不少东西,可惜都石沉大海,没有音讯。”
崔夫人此刻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了林寒溪的圈子,还十分热心肠地告诉她:“长公主喜爱豪奢,平常东西是看都不看一眼的。就拿我定的玉扇来说,不怕妹妹笑话,妹妹见多识广怕是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在我们这些寻常妇人看来已经是顶顶好的东西了。只怕到了长公主生辰那日,也是入不得长公主的眼的。”
“原来如此,那可真是愁死我了。林家能在北境站稳脚跟,和官府打好关系是必不可少的。长公主是皇帝唯一的姐姐,若是能得了长公主的青睐,怕是比认识什么大官都管用。”
崔夫人知道林寒溪这是变相地希望自己能够给她想想办法,可是崔夫人也有自己的考量。
长公主未必没看过林寒溪的帖子,但是一直没有任何音信,原因可就多了去了。
士农工商,平常百姓心里还有些看不惯商户,更遑论最讲究尊卑礼法的皇家。堂堂长公主与商户女结识,加上她喜爱金银玉器的名声在外,难免惹人遐想。
再加上,虽然她到京城的时候,先驸马已经故去多年,但是听说两人感情似乎并不怎么如胶似漆,甚至相敬如宾都够呛。
因此,长公主不愿意见林寒溪,也是情理之中。
前面已经受了林寒溪的礼,此刻若是不拿出个办法来,怕是以后不好见面。
但是贸然将林寒溪引到长公主面前,又怕惹了长公主不痛快,需要想个万全的法子才好。
林寒溪见崔夫人眼珠子不住地转,就知道她心里怕是已经明白过来,但笑不语,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茶。
忽见她眸光一亮,转头对林寒溪道:“四日后就是端午节,上京习俗,会在折月河举办龙舟赛。长公主历年都是会去参加的,大小官员都会在折月河边支凉棚。你现在去,就算有银子也买不到,要不,端午那天我们一起去折月河?”
送走了崔夫人,林寒溪长舒一口气。陪着两个小孩子玩了小半个时辰的小蜻蜓也口干舌燥,前来讨要一杯水喝。
“姑娘和崔夫人,有点奇怪啊。”
林寒溪睁开眼,看着小蜻蜓问道:“怎么说?”
“好像很熟悉,但是好像彼此又不怎么了解。连姑娘压根不想嫁人都瞧不出来,还不如小蜻蜓我呢!哪里要什么三甲进士,姑娘可是要做大事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