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合金墙壁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隔绝不了梦魇的侵袭。
陆澄被困在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里。每一个夜晚,当他疲惫地闭上眼,那些被强行剥离,本该被憎恨唾弃的记忆碎片,就化作最甜美的毒药,汹涌地灌入他的梦境。
梦里,是D7区边缘初遇时,林尧那双倔强清澈的蓝眸。如今回想,那分明是冰冷的审视。
是异能者培养学校里,他笨拙地为林尧挡下挑衅者的刁难,换来对方依赖的微笑。
是E-427副本幽暗的甬道里,两人背靠背作战,林尧惊慌地指出污染兽的弱点。
是幻术骗局撕裂前,那些烛光,亲吻,拥抱和那声清晰的“爱”。
是C城副本深处,他濒死时紧攥着林尧的手,对方奇迹般出现将他救起……
每一个画面都鲜活无比,带着足以灼伤灵魂的温度和虚假的甜蜜。它们在梦中反复上演,如同最诱人的海妖之歌,拉扯着他沉溺其中。
然后,天亮了。
刺目的现实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从虚假的温暖里拽出,狠狠拍在由谎言,背叛和酷刑筑成的冰冷礁石上!巨大的落差如同万钧重锤,砸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不要想!不要回忆!那是假的!是毒药!”
陆澄在醒来后的死寂房间里,对着冰冷的空气嘶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带血的月牙痕。他试图用愤怒和恨意筑起堤坝,阻挡那汹涌的,名为“过往”的毒潮。
然而,越是抗拒,梦中的场景就越是清晰。越是强调那是欺骗,那些“甜蜜”的细节就越是顽固地扎根。
林尧指尖的温度,发间的冷香,依赖的眼神,温软的回应……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最锋利的锯子,在他的神经上来回拉扯。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彻底撕碎,逼疯了。
就在他濒临崩溃的边缘,一个如同冰锥般的消息刺入耳中。
“城主下令,目标审讯无果,存在巨大隐患,将于明晨执行……抹除。”
抹除——
冰冷的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陆澄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没有思考。
没有权衡利弊。
甚至没有愤怒或快意。
他的身体,在他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城主府的防御路线,核心监禁区轮换的漏洞,守卫的换班时间……这些早已在无数次无意识推演中刻入骨髓的信息,此刻如同本能般驱动着他的行动。
夜,是行动最好的掩护。
当陆澄如同鬼魅般解决掉最后一道守卫,用从父亲书房偷来的最高权限密钥打开那扇厚重的合金囚门时,一股混合着血腥,汗水和能量抑制剂冰冷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囚室角落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单薄的囚服如同破布般挂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纤细脆弱的骨架。银色的长发失去了所有光泽,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头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
露出的脖颈,手腕,脚踝,布满了层层叠叠的暗红色灼伤疤痕,有些是新结的痂,有些边缘还带着溃烂的惨白。
他蜷缩着,身体在昏迷中依旧无意识地微微颤抖,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牵扯着那些可怖的伤痕。
脆弱得像一尊被暴力打碎后,勉强拼凑起来的琉璃人偶。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化为齑粉。
这就是那个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视他如玩物的怪物?
这就是那个该被千刀万剐,承受无尽痛苦的骗子?
陆澄的脚步顿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尖锐的,冰冷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心疼,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感觉来得如此迅猛,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实,几乎要压过那滔天的恨意。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他大步上前,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一把将地上那轻得吓人的身体拽了起来。
然而,就在林尧的身体被他拽离冰冷地面的瞬间,陆澄的手臂却下意识地,极其自然地弯曲,形成了一个稳固而……异常轻柔的支撑。
他没有像拖拽货物般粗暴,而是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珍惜姿势,小心翼翼地将那具伤痕累累,脆弱不堪的身体,横抱在了怀里。
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仿佛怀中这具身体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轻盈,而是某种他无法承受的,灵魂上的沉重。
林尧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胸膛,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着灼伤和虚弱的气息。陆澄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逃离般,抱着怀中的人,迅速融入了浓重的夜色。
……
城市边缘,一座废弃的,被藤蔓植物覆盖了大半的公园。晨光熹微,穿透穹顶,缓缓洒在冰冷的长椅上。
陆澄僵硬地坐着,林尧的头枕在他的腿上,依旧昏迷着。银色的发丝散落在他深色的裤子上,形成刺目的对比。
晨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陆澄仰着头,望着穹顶之上那片虚假的,永远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充满了巨大的迷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在做什么?
他救了谁?
他救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个将他的人生,他的感情,他的尊严当作玩物肆意践踏的恶魔!一个该被千刀万剐的罪人!
他本该在囚室里看着他被抹除,或者亲手了结这一切。这才是最符合逻辑,最解恨的结局。
可他……却像个傻子一样,冒着被父亲严惩,甚至被剥夺一切的风险,把这个祸害救了出来。还……还这样小心翼翼地抱着他,把他放在自己腿上?
荒谬!
可笑!
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