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乃颖川郡治所,下辖十七县,县城布局与平阳类似——城西有郡治官署,氏族林立;城东设三市,商贾聚集。
三市分铁市,谷市与杂市。开市时间也与平阳大差不大,都是日出开市,黄昏闭市。
铁市谷市管理严格,杂市则相对宽泛,营生也五花八门,娱乐场所多在杂市,比如百戏,酒肆,倡馆①。也有书肆,药肆,客舍,护漕,商帮等,十分热闹。
某处墙角,地面上的杂物被人用心的扫到墙角,相对较为干净的地面上铺着一张灰扑扑的麻布。麻布被人用四颗石头压着四个角,中间盘腿坐着一个小童。小童细软的头发扎了两个揪揪,每个揪揪上都插了一小根枯草。麻布的前端支着一块破破烂烂的木板,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仆市敏慧己身。
字写的很一般,只能说横平竖直,勉强能看。遣词造句古里古怪,好歹能辨认意思。
如今年景不好,许多流民典儿卖女,人牙将收来的人一路运到未遭太多灾祸的颖川来,试图在杂市上卖个好价钱。也有卖自己的,不仅有,还很多,官府不是很管,反正到时候数人头收税即可。但这样小就跑出来卖自己的,确很少见。
还是个女娃。
女娃坐的歪歪斜斜,一双眼睛好奇的瞅着每一个来往行人。今日是大市,来往人多,原本因灾年而萧条的市街也多了许多人气。
有人停驻女娃摊位面前,看看女娃干净的脸,又看看木牌上的字。字不认识,但孩子可人。视线再在女娃脑袋顶上转一圈——头上插草,是不成文的规定。
“你卖什么?”
“卖我自己。”
那人惊讶女娃口齿伶俐不露怯,“多少钱?”
女娃看了一会儿他,目光在他的衣摆鞋袜,手脸衣领间来回晃了几圈,开口,“三万钱。”
……
那人唬着脸盯着女娃看了一会儿,嘴唇蠕动几下,到底是没再开口,直接掉头,走了。
女娃换了个姿势,继续坐着。
又有人靠了过来,这次,是一名衣着略富贵的中年女性。
“三万钱?”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女娃,伸过手来想扒拉人,被躲开,皱了皱眉头,“你躲什么?我摸摸你的骨头。”
女娃瞥她一眼,“你,三十万钱。”
中年女性愣了一下,“什么?”
“前面那人,想买我,只要三万,你不一样,”女娃对着她呲了呲自己豁口的牙,“你要买,得三十万。”
“三十万?!”中年女人变调的声音顿时扬高,“怎的还坐地起价!”
“嗯。”
中年女人:……
这个态度就很气人,她琢磨出点门道,这明显不是个诚心做买卖的,也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出来诓人玩。原地站了几秒,最终瞪了一眼女娃,甩袖离去。
女娃又换了个坐姿。
她在这里坐了没多久,已经是第二波来问价的人了。
受欢迎,没办法。
对面是酒肆,酒肆旁边的旁边是客舍。隔壁是百戏的摊位,不知道要表演什么。几名演员正在热身,周围已经稀稀落落围了几个人。
一直到打发走第三波问价的人,暗自记下问价人的特征,女娃终于不再原地左右晃动,而是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街对面,酒肆内,隔着支起的窗户,观察了有一会儿的两人相对而坐,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盘片好的肉,一壶酒。
店内已经坐满了人,正是饭点,人多。
“佐治以为,此童意欲何为?”
其中年长者问年轻一方。
年纪较轻的男性微微摇了摇头,他侧过脑袋,仔细看了看街对面的小童,“……长文兄以为呢?”
陈群摸了摸胡须,“我也不知。”
辛毗看了眼陈群,“此童是自己来的,你我都见到了。”
陈群点头,“是。”
他们在这坐了有一会儿了,喝点小酒,闲聊两句。眼看那女童吃力的抱着一个包裹出现在对面,众目睽睽之下,将布展开,从里面抖出四块石头一块木板时,周围明明暗暗的视线中包含了多少无语,就,仁者见仁吧。他们两人是因忧心关注,不见得其他人也同样因为忧心而注目。只是女童抖开包袱摆好阵势开始‘卖自己’是他们没想到的。
更没想到的是,她似乎并不打算真的把自己卖了。
那这一遭折腾,又是为了什么呢?
街对面响起了歌声。
“六月蝗,七月水,八月地动九月瘟。”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六月蝗……六月,如今就是六月!二月青徐蝗灾刚过,月初直隶蝗灾过境,如今已入冀州。豫州尚未遭灾,蝗虫与颍川总是相隔尚远,但……
辛毗噌的站了起来,“我去问问!”
陈群跟着也站了起来,他招来酒佣,付清了酒钱,紧接着快步追了过去。
等接近,才发觉那女童的曲居然还没唱完。
“蝗吃粮,水淹地,鼠蚁作乱疫病起。爹没了,娘没了,一人生病全家殁。”
“这,这,这。”
陈群嘴唇抖动,一连三个这,却愣是吐不出下文。短短几句唱词,几行字,生生唱出了一片凄惨景象。蝗吃粮,水淹地,那人呢?!一人病,全家殁,什么样的疫病有如此威能?!
暗中观察这边的人不止他们,之前想买却被坐地起价的中年女性目瞪口呆的看着夏鱼的方向,她就在附近的摊位,原本还想再观望观望,没成想却听了一耳朵‘骇人听闻’来。
女童停止歌唱,一双杏眼直直的看向眼前二人。
辛毗:……
陈群:……
女童问,“你们也是来买我的吗?”
辛毗:……
他与陈群对视一眼,率先开口,“这位小女郎,不知你是从何处学来的唱词?”
“什么唱词?”
“就是适才……六月飞蝗,七月大水,八月地动九月瘟疫……”
“大哥哥记下了?”
“是。”
辛毗在颖川早有才名,记下几句童谣而已,他不欲在这些不重要的地方浪费时间,“小女郎,你究竟是从何处……”
“后面还有,大哥哥要听吗?”
没等辛毗说完话,女童仰着脑袋,脆生生的问道。
辛毗:……
陈群咳了一声,“那就请小女郎继续唱来。”
女童看了看说话的陈平,对着中年男人笑了笑,接着,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木板上的字。
“叔叔,看到了吗?”
陈群看一眼双眼亮晶晶的女童,又看一眼木板,配合的点了点头。
女童开开心心的将木板翻了个面。
上面是另一行字,一样毫无美感的书写,眼熟的横平竖直,堪堪辨识,可见与之前的文字一样,出自同一人手笔。陈群扫了眼女童小小的手,不言语,重新读那行字。
辛毗已经读出了声。
“……之谣。”
结合另一面的文字,合起来——仆市敏慧己身之谣。
——我是来卖聪明伶俐的我的歌谣的。
从一开始,眼前的女童要卖的就不是自己,而是她口中的歌谣。
辛毗开口,“市几钱?”
“十钱。”
陈群有些惊讶,毕竟之前不是三万,就是三十万,如今只要十钱?
辛毗已经掏钱递给了女童。
女童接过,转头看陈群。
辛毗也看陈群。
陈群默默掏钱。
女童很讲信誉,收了钱,便开始唱后半段。
“水湍跑,水浊奔……”
辛毗听了,暗自附和。水湍一时,水浊必发,是这么个理。
女童的歌声还在继续,“……熏艾草,拒蚊虫,扫鼠蚁,清浊物。石灰水泼地,食用水煮沸,衣物常熏晒,出门带口罩……”
女童唱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古怪的物什——两根绳系着中间一块布,那布似乎两层,歪歪扭扭分隔缝出块状,里面似乎装了些什么。女童将两条系绳挂在耳后,系紧。
似乎知道两人疑惑,暂停解释了一下。
“里面装着的是晒干的艾草,布也是煮过后晾晒的。”
辛毗:……
他正要开口询问,女童已经接着唱了下去。
“勤洗手,多擦身,人多地莫去,生肉不可食。死鼠扫做堆焚灰,病者隔离莫接触……”
女童瞥了两人一眼。
“尸骸莫入土,焚之防疠起。若不从此言,灰深撒及臾,慎勿累比邻!”
陈群:……
好家伙,直接唱到焚尸了。
女童仿佛看不到两人变幻的神色,乖巧坐好,“就这些。”
说着,她从身上掏出一片木椟,递给二人。
辛毗接过,仔细看了看,上面是书写整齐的唱词,比女童口中所颂更精简,行文也更工整。
他扫了眼地上木板上儿童初学一般的字,对比手中木椟上洒逸的书法,明显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小女郎,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女童抬起手,指了指他们身后。
辛毗与陈群回头,看到了酒肆旁茶棚。茶棚内坐着许多人,见二人望过去,其中一人起身,对着二人的方向抬了抬手。
辛毗对此人没印象,作为颍川文士代表,社交多年的陈群倒是将人认了出来。
“……志才?”
陈群立刻向人走了过去,辛毗跟上。二人身后,是被他们丢在脑后的女童,夏鱼。
夏鱼默默将木板换回了‘自己卖自己’那一面,接着,继续念诵歌谣。太长了,后面的累赘,念了别人也记不住,于是只来来回回重复——‘六月蝗,七月水,八月地动九月疫’。童声清脆,引的过往行人频频驻足,待听清念的是什么,又纷纷面色骤变。
先前试图买夏鱼的那位中年女性慢慢蹭了过来。
“小女郎,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
“六月蝗,六月蝗……”中年女性默默念叨两句,“……不行,得回去禀明主家……”
“阿媪主家是谁呢?”
中年女性离开的脚步顿住,她看向夏鱼。小女童歪歪斜斜坐在那里,神情不见瑟缩,见人不惧,又长着一副好相貌。她先前,就是因为这两点,才起了买人的心思。
犹豫片刻,还是答了。
“主家乃城西郭氏。”
“嗯。”
夏鱼甜甜的笑,“知道了,阿媪慢走。”
中年女性:……
这女童好生无礼。
她剁了一下脚,想开口训斥,却没有立场,最终还是走了。
夏鱼眼睁睁看着人走了两步,停住,又重新退回来。不仅退回来,还满脸不情愿的从自己身上摸出十钱。许是想到先前莫名其妙被坐地起价的事儿,手上动作反复,又摸了十钱出来。
中年女性挤出个笑,“小女郎,适才你市予那两名郎君的木椟,可否也卖我一枚?”
“不可以。”
中年女性:……
这女童真真好生无礼!
夏鱼眨眨眼,“阿媪听分明我之前唱的是什么了吗?”
“自然分明,”中年女性答,“小女郎唱蝗虫,唱疫病,唱……”她扫一眼夏鱼脸上的口罩,卡顿半晌,终于寻到词汇,“……唱,唱覆面!”
夏鱼——居然憋出一个好现代的词,厉害了我的媪。
但她在摇头。
“您没听明白。”
“我明日还在这里,”夏鱼抢在中年女性分辩前继续说道,“或许有能听分明的人愿意来再听我颂一遍。”
“阿媪,如果您愿意,回去后,记得帮我宣传宣传,颂一遍,只要十钱。”
中年女性:……
她捏着手里的钱,给也不是,收也不是,总觉得自己被拂了面子,堵在腹中的火却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