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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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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翟乃颖川郡治所,下辖十七县,县城布局与平阳类似——城西有郡治官署,氏族林立;城东设三市,商贾聚集。

三市分铁市,谷市与杂市。开市时间也与平阳大差不大,都是日出开市,黄昏闭市。

铁市谷市管理严格,杂市则相对宽泛,营生也五花八门,娱乐场所多在杂市,比如百戏,酒肆,倡馆①。也有书肆,药肆,客舍,护漕,商帮等,十分热闹。

某处墙角,地面上的杂物被人用心的扫到墙角,相对较为干净的地面上铺着一张灰扑扑的麻布。麻布被人用四颗石头压着四个角,中间盘腿坐着一个小童。小童细软的头发扎了两个揪揪,每个揪揪上都插了一小根枯草。麻布的前端支着一块破破烂烂的木板,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仆市敏慧己身。

字写的很一般,只能说横平竖直,勉强能看。遣词造句古里古怪,好歹能辨认意思。

如今年景不好,许多流民典儿卖女,人牙将收来的人一路运到未遭太多灾祸的颖川来,试图在杂市上卖个好价钱。也有卖自己的,不仅有,还很多,官府不是很管,反正到时候数人头收税即可。但这样小就跑出来卖自己的,确很少见。

还是个女娃。

女娃坐的歪歪斜斜,一双眼睛好奇的瞅着每一个来往行人。今日是大市,来往人多,原本因灾年而萧条的市街也多了许多人气。

有人停驻女娃摊位面前,看看女娃干净的脸,又看看木牌上的字。字不认识,但孩子可人。视线再在女娃脑袋顶上转一圈——头上插草,是不成文的规定。

“你卖什么?”

“卖我自己。”

那人惊讶女娃口齿伶俐不露怯,“多少钱?”

女娃看了一会儿他,目光在他的衣摆鞋袜,手脸衣领间来回晃了几圈,开口,“三万钱。”

……

那人唬着脸盯着女娃看了一会儿,嘴唇蠕动几下,到底是没再开口,直接掉头,走了。

女娃换了个姿势,继续坐着。

又有人靠了过来,这次,是一名衣着略富贵的中年女性。

“三万钱?”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女娃,伸过手来想扒拉人,被躲开,皱了皱眉头,“你躲什么?我摸摸你的骨头。”

女娃瞥她一眼,“你,三十万钱。”

中年女性愣了一下,“什么?”

“前面那人,想买我,只要三万,你不一样,”女娃对着她呲了呲自己豁口的牙,“你要买,得三十万。”

“三十万?!”中年女人变调的声音顿时扬高,“怎的还坐地起价!”

“嗯。”

中年女人:……

这个态度就很气人,她琢磨出点门道,这明显不是个诚心做买卖的,也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出来诓人玩。原地站了几秒,最终瞪了一眼女娃,甩袖离去。

女娃又换了个坐姿。

她在这里坐了没多久,已经是第二波来问价的人了。

受欢迎,没办法。

对面是酒肆,酒肆旁边的旁边是客舍。隔壁是百戏的摊位,不知道要表演什么。几名演员正在热身,周围已经稀稀落落围了几个人。

一直到打发走第三波问价的人,暗自记下问价人的特征,女娃终于不再原地左右晃动,而是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街对面,酒肆内,隔着支起的窗户,观察了有一会儿的两人相对而坐,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盘片好的肉,一壶酒。

店内已经坐满了人,正是饭点,人多。

“佐治以为,此童意欲何为?”

其中年长者问年轻一方。

年纪较轻的男性微微摇了摇头,他侧过脑袋,仔细看了看街对面的小童,“……长文兄以为呢?”

陈群摸了摸胡须,“我也不知。”

辛毗看了眼陈群,“此童是自己来的,你我都见到了。”

陈群点头,“是。”

他们在这坐了有一会儿了,喝点小酒,闲聊两句。眼看那女童吃力的抱着一个包裹出现在对面,众目睽睽之下,将布展开,从里面抖出四块石头一块木板时,周围明明暗暗的视线中包含了多少无语,就,仁者见仁吧。他们两人是因忧心关注,不见得其他人也同样因为忧心而注目。只是女童抖开包袱摆好阵势开始‘卖自己’是他们没想到的。

更没想到的是,她似乎并不打算真的把自己卖了。

那这一遭折腾,又是为了什么呢?

街对面响起了歌声。

“六月蝗,七月水,八月地动九月瘟。”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六月蝗……六月,如今就是六月!二月青徐蝗灾刚过,月初直隶蝗灾过境,如今已入冀州。豫州尚未遭灾,蝗虫与颍川总是相隔尚远,但……

辛毗噌的站了起来,“我去问问!”

陈群跟着也站了起来,他招来酒佣,付清了酒钱,紧接着快步追了过去。

等接近,才发觉那女童的曲居然还没唱完。

“蝗吃粮,水淹地,鼠蚁作乱疫病起。爹没了,娘没了,一人生病全家殁。”

“这,这,这。”

陈群嘴唇抖动,一连三个这,却愣是吐不出下文。短短几句唱词,几行字,生生唱出了一片凄惨景象。蝗吃粮,水淹地,那人呢?!一人病,全家殁,什么样的疫病有如此威能?!

暗中观察这边的人不止他们,之前想买却被坐地起价的中年女性目瞪口呆的看着夏鱼的方向,她就在附近的摊位,原本还想再观望观望,没成想却听了一耳朵‘骇人听闻’来。

女童停止歌唱,一双杏眼直直的看向眼前二人。

辛毗:……

陈群:……

女童问,“你们也是来买我的吗?”

辛毗:……

他与陈群对视一眼,率先开口,“这位小女郎,不知你是从何处学来的唱词?”

“什么唱词?”

“就是适才……六月飞蝗,七月大水,八月地动九月瘟疫……”

“大哥哥记下了?”

“是。”

辛毗在颖川早有才名,记下几句童谣而已,他不欲在这些不重要的地方浪费时间,“小女郎,你究竟是从何处……”

“后面还有,大哥哥要听吗?”

没等辛毗说完话,女童仰着脑袋,脆生生的问道。

辛毗:……

陈群咳了一声,“那就请小女郎继续唱来。”

女童看了看说话的陈平,对着中年男人笑了笑,接着,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木板上的字。

“叔叔,看到了吗?”

陈群看一眼双眼亮晶晶的女童,又看一眼木板,配合的点了点头。

女童开开心心的将木板翻了个面。

上面是另一行字,一样毫无美感的书写,眼熟的横平竖直,堪堪辨识,可见与之前的文字一样,出自同一人手笔。陈群扫了眼女童小小的手,不言语,重新读那行字。

辛毗已经读出了声。

“……之谣。”

结合另一面的文字,合起来——仆市敏慧己身之谣。

——我是来卖聪明伶俐的我的歌谣的。

从一开始,眼前的女童要卖的就不是自己,而是她口中的歌谣。

辛毗开口,“市几钱?”

“十钱。”

陈群有些惊讶,毕竟之前不是三万,就是三十万,如今只要十钱?

辛毗已经掏钱递给了女童。

女童接过,转头看陈群。

辛毗也看陈群。

陈群默默掏钱。

女童很讲信誉,收了钱,便开始唱后半段。

“水湍跑,水浊奔……”

辛毗听了,暗自附和。水湍一时,水浊必发,是这么个理。

女童的歌声还在继续,“……熏艾草,拒蚊虫,扫鼠蚁,清浊物。石灰水泼地,食用水煮沸,衣物常熏晒,出门带口罩……”

女童唱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古怪的物什——两根绳系着中间一块布,那布似乎两层,歪歪扭扭分隔缝出块状,里面似乎装了些什么。女童将两条系绳挂在耳后,系紧。

似乎知道两人疑惑,暂停解释了一下。

“里面装着的是晒干的艾草,布也是煮过后晾晒的。”

辛毗:……

他正要开口询问,女童已经接着唱了下去。

“勤洗手,多擦身,人多地莫去,生肉不可食。死鼠扫做堆焚灰,病者隔离莫接触……”

女童瞥了两人一眼。

“尸骸莫入土,焚之防疠起。若不从此言,灰深撒及臾,慎勿累比邻!”

陈群:……

好家伙,直接唱到焚尸了。

女童仿佛看不到两人变幻的神色,乖巧坐好,“就这些。”

说着,她从身上掏出一片木椟,递给二人。

辛毗接过,仔细看了看,上面是书写整齐的唱词,比女童口中所颂更精简,行文也更工整。

他扫了眼地上木板上儿童初学一般的字,对比手中木椟上洒逸的书法,明显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小女郎,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女童抬起手,指了指他们身后。

辛毗与陈群回头,看到了酒肆旁茶棚。茶棚内坐着许多人,见二人望过去,其中一人起身,对着二人的方向抬了抬手。

辛毗对此人没印象,作为颍川文士代表,社交多年的陈群倒是将人认了出来。

“……志才?”

陈群立刻向人走了过去,辛毗跟上。二人身后,是被他们丢在脑后的女童,夏鱼。

夏鱼默默将木板换回了‘自己卖自己’那一面,接着,继续念诵歌谣。太长了,后面的累赘,念了别人也记不住,于是只来来回回重复——‘六月蝗,七月水,八月地动九月疫’。童声清脆,引的过往行人频频驻足,待听清念的是什么,又纷纷面色骤变。

先前试图买夏鱼的那位中年女性慢慢蹭了过来。

“小女郎,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

“六月蝗,六月蝗……”中年女性默默念叨两句,“……不行,得回去禀明主家……”

“阿媪主家是谁呢?”

中年女性离开的脚步顿住,她看向夏鱼。小女童歪歪斜斜坐在那里,神情不见瑟缩,见人不惧,又长着一副好相貌。她先前,就是因为这两点,才起了买人的心思。

犹豫片刻,还是答了。

“主家乃城西郭氏。”

“嗯。”

夏鱼甜甜的笑,“知道了,阿媪慢走。”

中年女性:……

这女童好生无礼。

她剁了一下脚,想开口训斥,却没有立场,最终还是走了。

夏鱼眼睁睁看着人走了两步,停住,又重新退回来。不仅退回来,还满脸不情愿的从自己身上摸出十钱。许是想到先前莫名其妙被坐地起价的事儿,手上动作反复,又摸了十钱出来。

中年女性挤出个笑,“小女郎,适才你市予那两名郎君的木椟,可否也卖我一枚?”

“不可以。”

中年女性:……

这女童真真好生无礼!

夏鱼眨眨眼,“阿媪听分明我之前唱的是什么了吗?”

“自然分明,”中年女性答,“小女郎唱蝗虫,唱疫病,唱……”她扫一眼夏鱼脸上的口罩,卡顿半晌,终于寻到词汇,“……唱,唱覆面!”

夏鱼——居然憋出一个好现代的词,厉害了我的媪。

但她在摇头。

“您没听明白。”

“我明日还在这里,”夏鱼抢在中年女性分辩前继续说道,“或许有能听分明的人愿意来再听我颂一遍。”

“阿媪,如果您愿意,回去后,记得帮我宣传宣传,颂一遍,只要十钱。”

中年女性:……

她捏着手里的钱,给也不是,收也不是,总觉得自己被拂了面子,堵在腹中的火却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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