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舍面对夸奖似乎不甚熟练。
他用衣袖掩面,带着几分尴尬:“在下不过庸人,如何担得起兄台之赞赏?”
“君无党无私,豪气冲云天。”广济眼底都是认可:“朝堂之中,与君相似之人,已是不多。”
向舍立即抓住广济手腕,压低声音:“兄台青眼有加,某万分感激。如此,某不得不提醒兄台,人心难测,有些话能不说便不说,倘若话未经思索便说出口,只怕会惹来麻烦。”
广济笑:“我惹得麻烦,不算少。”
向舍闻言亦是无奈笑:“真是凑巧。”
他举起手里厚厚一沓折子,笑容温和:“在下也是如此。”
广济眼中笑意更浓,在京城待了许久,他终于找到一个与他志趣相投之人,难免欢喜:“君年龄几何?”
“三十又九。”
“周兄。”广济恭恭敬敬。
“何必如此生分?”
两人相谈甚欢,并肩而行。
百官看着他们的背影,良久,纠正自己方才脑海中的错误判断:
向舍怎么可能是江行一脉?
要知道,江行一脉恨广济恨到牙痒痒,尤其以王适为最。虽在平时,还可以维持勉强体面,但这些日子下来,百官都发现,但凡有广济在场之局面,王适几乎不会出现。若真推脱不得,也会早早离去,一句话不说,将心底抗拒几乎摆在明面上。
若向舍真有心依附江行一脉,应当像王适一般离广济远远的。
而不是现在与之交谈甚欢,观其态势,更是相见恨晚,恨不得把酒言欢。
……难不成,向舍是姜家人?
不对啊,没有听说过啊。
官员们交换着眼神,无声交换自己心底想法,短短一段路后,他们意见已然达成一致:向舍和广济一样,是个完完全全的中立派,但他们的中立派同其他明哲保身之官员不一样,他们是中立地、平等地攻击所有人。
不管姓江还是姓姜,又或者姓王、姓李、姓周,但凡他们觉得行为举止有不对之处,便会跳出来批评指正。
过去的广济,不正是如此得罪了江行?
过去向舍是否有党派已经不重要,他现在选择和广济交好,那他便是江行一脉潜在敌人。
以后的日子,估计是不好过咯。
百官相视一笑,坐等看热闹:没有人会喜欢一个闲着没事就攻击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的官员。
如果有人愿意出面收拾对方,他们乐见其成。
不过事情之发展,往往不如人意。
向舍虽然和广济关系日渐亲密,常被撞见私下相处,可罕见的是,朝堂上风平浪静,应该发生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本来应该坐不住的人,突然之间变得沉稳,隐而不发。无论是江行一脉,还是姜家,像是没事人一般,由着向舍和广济变得越发亲密,俨然成为好友。
很奇怪,很不应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朝堂始终处于诡异的宁静之中,明明无事发生,却叫人心底不安。
不应该如此安静,不应该如此平静。
应该发生点什么,应该有点什么新的事情、让人坐立不安的事情出现。
可问题是,没有。
时间好似被按下暂停键,寒来暑往、春去秋来,姜倾依旧坐镇朝堂之上,小皇帝一天一天长大,气质越发沉稳,视线深邃。官员各司其职,朝堂正常运行,甚至连革职许久、闲赋在家的姜威,都未生事端——不对,很不对。
日子越平淡,一切越有秩序,那压在心头的大山越发沉重。
不应该是这样,不可能是这样。
有什么事情在暗处悄悄滋生,有什么重要令人畏惧的危险在渐渐靠近。
百官提心吊胆,一无所知。
直至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穿着官袍的陆铮,例行公事,禀报工作。
“太皇太后,科举已经结束,不日便要举行殿试。”
他垂眼道:“望太皇太后同陛下一起,共赴殿试现场,挑选状元榜眼探花。”
姜倾两鬓白发更多,她面有倦容,闻言缓缓点头,发间多宝金簪耀眼。
“善。”
而后缓缓回头,侧头轻声问:“皇帝,你要去看看么?”
虞钰穿着龙袍,四平八稳坐在皇位上,微微一笑:“朕自然……”
血从嘴角淌下。